第5章 我不吃人
“对,对不起!”
温颂退后一步,慌忙抬眸,意外对上一双沉静深邃的双眸。
陆知珩被撞得胸口微震,看清面前眼眶泛红的小姑娘,眼底掠过一丝疑惑,出声问道:“来了怎么不进去,站在这儿干什么?”
话刚落音,病房里传出周时璟怒意未消的声音,“谁啊?谁在外面?”
温颂生怕暴露,惹得周时璟更加生气,赶在陆知珩开口前,用祈求的眼神对他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别说我在这。”
她仓促用气音说完之后,朝着应急楼道的方向落荒而逃。
陆知珩看着小姑娘单薄的背影彻底隐入楼道拐角,这才推门进去病房,“声音挺洪亮,看来恢复得不错,过几天可以安排出院了。”
周时璟本来一腔怒火,待看清来人那张自带压迫,不怒自威的脸,周身戾气下意识收敛,低声喊了声“小舅舅。”
陆知珩淡淡应了声,跟钟泽兄妹俩微微颔首示意,目光重新挪回周时璟身上,带了几分凌厉,“医生不是说过你的情况需要静养?刚刚又是在发什么脾气?”
周时璟抿唇,没说话。
钟泽上前半步打圆场,“二哥,没多大事,刚刚漫漫不小心提了一嘴温小妹的名字,时璟情绪有些没崩住。”
陆知珩今年刚刚三十,也就在周时璟这里辈分大。
因他在家里排行老二,圈子里其他人见到他,都会尊称一声“二哥”。
钟泽解释完,无奈地拍了拍周时璟的肩膀,“时璟,你从前把温小妹可是当眼珠子疼的,怎么会偏偏把她给忘了,还对她那样抵触?”
周时璟眉头死死拧起,碍于陆知珩在场,不敢再放肆发作,声线沉冷,“从前是从前,现实是,我确实不记得她了!所以,还请你们今后也别在我面前提她。”
单是听着这番话,钟漫都替温颂感到一阵难过,她对着钟泽使了个眼色,“哥,你不是还有事吗?不然我们先走,让时璟哥好好养伤?”
钟泽叹了口气,“那我们先走了,过几天再来看你。”
钟泽兄妹俩离开之后,病房内瞬间恢复安静。
陆知珩拉了把椅子坐在病床边,他直视周时璟,那双惯于洞悉人心的眼眸锐利通透,仿佛带着极强的穿透力,“周时璟,你今年二十四,不是十四,凡事过犹不及的道理相信不用我多说。”
周时璟脸色青白一瞬,把脸别向一边,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漠然,“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陆知珩声线低沉平缓,没有半分苛责的怒意,却字字透着长辈的威压与提点,“我在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心里得拎清楚,你自己在做什么。”
第10章 他是特意在等她?
温颂在楼梯间坐了好一会儿,情绪才渐渐平复。
手机在掌心持续震动,她看了眼来电显示,接通,钟漫担忧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颂颂姐,你在哪呢?”
温颂努力让自己的声线听起来自然,“漫漫,我提前回去了,这会儿正在路上。”
钟漫叹了口气,语气有点沮丧,“颂颂姐,时璟哥怎么会变成这样啊,确定这车祸只是撞伤了他脑袋,没有把他基因重组?”
温颂知道钟漫是想调节气氛,逗她开心。
她扯了扯嘴唇,“你说的好像有点道理,等明天我给芸姨说说,让医生再给他好好检查一下。”
“噗”!
钟漫很少听到温颂开玩笑,还是这样一本正紧的开玩笑,知道这是没大碍了,顿时放心不少,“颂颂姐,小女子报仇一个月不晚,等时璟哥恢复记忆,万般后悔曾经这样对待你时,你可千万别轻易心软原谅,到时候就有样学样,好好治治他!”
温颂这会儿是真的被钟漫这番话哄得宽慰不少,脑海里已经隐约浮现出周时璟清醒后,追在她身后低声软语、百般求她谅解的模样。
她心头郁结顿时散了大半,“嗯,听你的,绝不轻易原谅他。”
温颂挂完电话,从台阶上起身,刚拉开厚重的楼梯间防火门,看见走廊尽头,临窗而立的男人。
他似乎听见动静,不疾不徐转过身,有光线从他背后射进来,衬得男人身型越发清挺孤冷。
温颂此时再想退回去,已经来不及,只有硬着头皮喊了声,“小舅舅。”
陆知珩应声,“能跟你聊几句吗?”
跟她?聊什么?
温颂忽然想到自己刚才在病房门口失态的一幕,莫非,他是为了那件事,专程在这里等她?
温颂按下心底翻涌的忐忑,拘谨点头,“可以的,有什么事您说。”
女孩眼尾淡淡的红痕还未消退,她整个人绷得紧紧的,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好似下一秒就要接住他的所有训诫与说教。
陆知珩其实已经不大想得起当年训斥她的具体经过,可能是有点凶的,但如果早知道会因此让她惧怕他这么多年,他会选择一个相对来说更加温和的方式吗?
答案是否定的,那种情况下,根本不可能心平气和。
“上次你芸姨跟我提起,说你在找实习工作。”
温颂眨了眨小鹿似的眼,心头微微一怔。
她才刚升大三,其实也不太急着全职实习,前不久只是随意浏览了下招聘软件,恰好被陆芸看见了,两人随便聊了几句。
她没料到陆芸会跟陆知珩讲这个,更猜不透陆知珩为何特意等在这里,询问她的实习规划。
她微微垂着脑袋,声音细若蚊蚋,“嗯,是有这方面的打算。”
陆知珩的视线落在她低垂的头顶,恰好能看清一截白皙纤细的后颈,肌肤莹白单薄,透着一股易碎的柔软,仿佛稍稍用力,便能轻易折损。
“那有没有具体倾向的工作方向?”
温颂是中文系的学生,平日里偶尔会写些文稿,投稿给公众号或是杂志社。
她清楚自己的性子,也明白自身的短处,思量后如实说道:“我不太擅长与人交际,想找份清静些的文职,日常写写稿子之类的就好。”
陆知珩略作思忖,缓缓开口:“集团近期新设立了一个品牌内容中心,主营短视频线上品宣业务,部门内需要专职文案岗,负责短视频脚本撰写、产品科普软文与配套宣传文稿产出,这份工作环境简单,我认为很适配你。”
温颂听完才知道陆知珩是在给她提供实习机会,惊讶过后,连忙局促的摆手,小声推辞,“不用麻烦您的,实习工作我可以自己找。”
陆知珩早料到她不会轻易接受,否则陆芸也不会舍近求远,找到他面前,直接安排到周家自己的公司就行。
他神色平稳,语气不疾不徐,“你芸姨特意嘱托我的,不用觉得不好意思。况且,我也没打算给你特殊优待,只是透露给你这个讯息,所有笔试、面试、试岗流程一律按公司标准执行,最终能否顺利入职,完全得看你自己的能力。”
陆知珩这样解释过后,温颂心底这才稍稍能接受一点。
陆氏集团在宜城已有百年根基,平台、资源、待遇皆是业内顶尖,是无数应届生挤破头都想争取的实习去处。
既然不是靠关系进去,也没有特殊关照,温颂没必要白白放弃这么好的机会,她发自内心感激陆知珩。
“谢谢小舅舅,我回去后就开始整理稿件,准备简历作品集。”
她说罢,打算告辞离开,不想,被陆知珩再次叫住。
“还有件事。”
陆知珩素来行事干脆、言语直白,此刻对上女孩无辜、清澈的双眸,眉宇间却难得浮起几分迟疑。
“时璟车祸伤到脑袋,可能自己都意识不到说话做事有些偏激,你…再多给他一点时间调整。”
温颂有时候真的很羡慕周时璟,有宠他的爸妈,有疼爱他的外公外婆,还有处处关心他的小舅舅。
而她呢,她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如今触手可及的所有温暖、安稳、体面的生活,全都依附于周时璟而来。
她很清楚,她所有底气都是借的。
一旦哪天她跟周时璟分开,她就要彻底剥离这里的所有人。
“我知道的。”
温颂听见自己轻声说道,“小舅舅,我没有怪他,他只是失忆了,过段时间就会好,我相信他。”
温颂没有打车,漫无目的走在路上。
这座城市,车水马龙、万家灯火,但是从她十二岁之后,就再也没有一盏灯,一个家是完完全全属于她。
手机这时又“呜呜”地震动起来,温颂看也没看,随手划开接听,“喂?”
“温小姐~”
听筒里传来温渺渺标志性的懒腔懒调,温颂把手机挪开一点,看了眼来电显示,这孩子,居然借了田姨的手机给她打电话。
“渺渺,有什么事吗?”
温渺渺语气透着点不悦,“你不会忘了吧?”
温颂愣了几秒:“忘了…什么?”
温渺渺不满地“哼”了一声,“我就知道!大人果然都是骗子!”
大人?
哦,她差点忘了,她现在是一个十四岁女孩的妈妈。
妈妈?
妈妈…
虽然暂时没得到确认,但此刻,温颂心底忽然没来由地涌上一股喜悦。
万一呢?万一温渺渺真的是她未来的女儿?
她们血脉相连,她们是彼此在这个世界上的依靠…
温颂越想越激动,看,她也并非一无所有,最起码,她有温渺渺,而温渺渺绝对不会因为周时璟离开她。
“逗你的,我没忘。”
温颂语气都释怀不少,“乖乖等着,我马上就回来给你做红糖小醪糟!”
第11章 确实是她女儿
温颂就近拦了辆车,催促司机以最快的速度把她送回家。
温渺渺正在百无聊奈地帮田姨摘豆角,听见门响,丢下手里的豆角就起身迎了过去。
“我想过了,你根本就是忘了,经我提醒才想起来。你现在也不用开口,但凡开口就视为狡辩。”
温颂压根也没想狡辩,只是弯着唇角静静看她,只看得温渺渺心里有些发虚。
“干嘛?我脸上有饭粒?”
她皱着眉毛在脸上一通乱蹭,“也不对啊,我中午吃的炸酱面,根本没吃米饭,不是,温颂,你到底傻了吧唧在笑些什么?”
“没笑什么。”
温颂上前一步,亲昵地摸了摸温渺渺亮粉色的头发,“就忽然觉得,你挺可爱的。”
可爱?
这是用来形容她的词?
温渺渺严重怀疑温颂对她有什么误会,但紧接着,她想到一件更严重的事,“啊”地大叫一声,暴躁地追到厨房,“温颂,谁让你摸我头发的?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被别人摸头发!”
收到鉴定机构给她传来的电子版鉴定结果的时候,温颂正在教室里上课。
她心口骤然一紧,屏住呼吸,点开报告的手都有些颤抖。
匆匆扫过开头的编号与检测日期,她飞快滑动页面,径直落到报告最尾。
那行加粗加黑的字体清清楚楚,将连日来的疑虑与惶惑尽数落定——
“依据本次DNA分型结果,支持温颂为温渺渺的生物学母亲。”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穿越,原来,真的有人从平行世界为她而来。
温颂下课后第一时间给家里去了电话,“渺渺,今天要去外面吃饭吗?我请你。”
温渺渺轻哼一声,语气不阴不阳,“忽然这么殷勤,怎么,鉴定结果出来了?”
温颂按下心底的悸动,轻“嗯”了一声,“出来了,等待会儿一起吃饭时,我们再具体详谈。”
温渺渺对吃的没多大兴趣,让温颂随便找个她平常经常去的地方。
于是,温颂把她带到了学校附近的一家面馆。
虽然店面小,但收拾的干净,店主两夫妻也很热情。
见温颂过来,笑着跟她打招呼,“小姑娘,带妹妹过来吃面啊?”
温颂含糊应了一声,温渺渺目前的年龄,说是她的妹妹,似乎才更合情合理。
她目前为止,没打算跟其他人说自己与温渺渺的关系,估计说了别人也不会相信。
温渺渺吃面的时候,温颂就支着下巴默默地看她。
虽然早就知道她们有六七分相像,可现在,确定两人的相像是因为血缘羁绊时,她还是觉得有点神奇。
她的眉型很好、眼睛也好漂亮,这些都是遗传她呢。
目光挪至她高挺的鼻梁时,温颂总算意识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她组织了好一会儿语言,才极其不好意思地问出口,“渺渺,你穿过来都好几天了,怎么一直没去找过你爸?”
温渺渺正埋在碗里专心吃面,闻言,头都懒得抬。
“找那个浪子干嘛?”
“浪子?陆知珩?”
温渺渺猛地被呛住,剧烈咳嗽起来,脸颊涨得通红,温颂一边给她拿纸递水,一边狐疑地问道,“干嘛反应这么大?不是你说,我未来的老公是…”
被温渺渺这样一打断,她又有些不好把那个名字说出来了。
温渺渺咳完,缓了一会儿,“别误会,我反应大是因为觉得你接受能力还挺快的,明明几天前还死不承认会跟陆知珩有瓜葛,连他的名字都不允许我提。”
温颂“哦”了一声,其实一直到现在,她还是有点不想承认的,但她想,温渺渺既然是她女儿,应该不至于随口胡诌来骗她吧。
虽然她完全无法想象,她后来到底是怎么跟陆知珩走到一起的。
对于想不清楚的事情,她干脆暂且搁置,轻声提醒,“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温渺渺擦干净嘴巴,懒洋洋往椅背上一靠,“我暂时没打算认他,整日不苟言笑,管束又多,我好不容易摆脱他,才不会主动凑上去。”
这番话令温颂悄悄松了一口气,她还真有点担心温渺渺如果去认他爸,她今后该如何面对陆知珩。
“这样也好。”
温颂说道,“你如今对外的身份是我同学的妹妹,总不好一直住在周家,我刚在过来的路上想了想,不然在我学校附近给你租套公寓吧。”
“给我租?”温渺渺反应很快,“你的意思,让我一个人住?”
她一副完全不认同的表情,“温小姐,你是不是忘了,我今年才十四岁?未成年欸,麻烦你肩负起一下你作为监护人的责任好吗?”
温颂被温渺渺一番话说得满心羞愧,连忙出声解释,“没想把你丢下不管,只是暂时而已,我在周家生活这么多年,眼下周时璟又在住院,我这会儿贸然提出搬走,有点不太合适。”
温渺渺翻了个白眼,嘴里嘀咕一句,“什么不太合适,我看你根本就是还放不下周时璟。”
温颂没太听清,“你说什么?”
温渺渺“嗤啦”一声撞开椅子起身,“我说,何其不幸,有个你这样恋爱脑的妈!”
温颂:……
说是那样说,但温渺渺没再抗拒一个人搬出去住,不一会儿,又吊儿郎当跟温颂讲起条件,“你都这么伤我的心了,稍稍补偿我一下不过分吧?”
温颂很乐意补偿她,柔声道,“你想要什么,尽管跟我说。”
温渺渺立马接话:“想要什么都可以?”
温颂抿了抿唇,如实坦白,“太贵的买不起,我虽然手里有一些积蓄,但之后还要用来租房子。”
温颂自然不可能用周家的钱养活温渺渺。
事实上,她除了是一名大学在读生,还是一个小有人气的美食博主,日常偶尔分享一下甜品的做法。不露脸,但凭借温柔舒缓的声线,搭配治愈可爱的美食画面,慢慢积攒下不少喜欢她的粉丝,这也是她全部收入的来源。
温渺渺就知道,她妈是个穷鬼。
索性她对那些高消费也半点不感兴趣,目光四处逡巡一圈,随手指了家理发店,“陪我去染头发。”
“又染?”
温颂下意识问道,“我记得你这个颜色刚换没多久吧?”
温渺渺不甚耐烦地“啧”了声,挑眉打趣,“温小姐,身份适应挺快啊?距离你喜当妈统共半天不到,这就想着约束我了?”
温颂没想约束她,耐着性子好脾气地解释,“我只是觉得太过频繁地染发对身体很不好。”
温渺渺冷哼一声,“谁让你说我可爱的,我最讨厌别人夸我可爱!”
第12章 偷看被抓包
温渺渺把自己的可爱归咎于那头亮粉色的头发,于是,从理发店出来的时候,那头亮粉色的头发已经被一抹蓝灰色代替。
因为温渺渺皮肤白,长相又精致,看起来浮夸的颜色用在她身上也并不突兀,反而漂亮得像是从漫画里走出来的少女。
温颂发自内心的夸赞,“渺渺,你长得真好看。”
温渺渺嗤笑一声,“你这是在变相夸自己吗?”
温渺渺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自己的长相有一大半源自眼前的女人。
但她们又完全不同,温颂干净柔和得像一朵不染半点尘嚣的栀子花,一双小鹿眼澄澈透亮,似盛着一汪清润湖水,干净得让人挪不开目光。
温颂用了两天时间将公寓的事情搞定,两室一厅,不大,但房子整体比较干净,家具这些也很齐全,不需要额外收拾、置办。
全部整理妥当,她趁着放假,带温渺渺去商场添置新衣。
全程温渺渺只顾悠闲闲逛,把挑衣服的事全推给温颂,理由说得理直气壮,让她提前体验当妈的滋味。
可温颂精心为她挑选的款式,她样样都瞧不上眼,要么嫌弃色调太过素雅沉闷,要么直言设计普通毫无亮点。
足足逛了两个钟头,温颂双脚走得发酸,才勉强拿下两三套衣裳。
她都有点怀疑了,“渺渺,你确定之前穿的那些衣服也都是我给你挑的吗?”
她不敢置信,十几年后自己的眼光会变得这么大胆前卫,给女儿打扮得那样张扬个性。
温渺渺冷嗤一声,“废话,想也知道不可能,都我自己挑的。”
“你自己挑的?未来的我不怎么管你的吗?”
温渺渺慵懒的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讥讽,很快不动声色移开视线,漫不经心地应声:“是啊,天天陪着老公四处出游,哪里有空搭理我。”
每天跟老公到处旅游?
她跟陆知珩的婚后生活竟是那样的吗?
因为父母二人都疏于陪伴,没人管束,所以才导致温渺渺穿衣行事都这般叛逆张扬?
温颂还在愣神的功夫,温渺渺视线忽然在某处定格,饶有兴致地示意温颂,“看,你老公!”
老公?
温颂乍一听见这个称呼,心头猛地一跳,愣了一瞬才顺着温渺渺的视线抬眼望去。
人来人往的商场大厅,男人率领着一众高管正在视察场地。他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身姿挺拔矜贵,不苟言笑的样子显得气场格外冷肃迫人。
借着人群遮挡,温颂头一次忐忑又放肆地将目光投向男人脸上。
她其实是在下意识地比对陆知珩跟温渺渺的五官。
不想,这番凝神细望的模样落在温渺渺眼中又是另一种风景。
“怎么样,是不是超劲超有型啊?”
温渺渺撞了撞温颂的肩膀,揶揄道。
温颂被火灼一般,立即局促地收回视线,“我就是看你跟他长得像不像。”
温渺渺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接,继续自顾道,“像这种有身份,有地位的男人才够味,比周时璟那种永远长不大的混小子强多了。”
温颂从未拿陆知珩和周时璟放在一处比较过。一来二人于她意义全然不同,一个是相伴长大的青梅竹马,一个是辈分悬殊的长辈;二来二人事业、性情天差地别,本就没有对比的道理。
但鬼使神差,她竟再次抬眸,这一刻,像是有所感应,原本缓步穿行与人潮之中的男人忽然停住脚步,与此同时,那双素来淡漠冰冷的眸子,如有实质,破开人潮,不带分毫偏差,精准地锁定了她。
“啊偶,偷看被人抓包喽。”
温渺渺一副幸灾乐祸看热闹的表情,“温小姐,要不要过去跟你未来的老公打个招呼呢?”
不待温颂说出拒绝的话,温渺渺唇角一勾,直接扯着温颂的手朝着男人走去。
“喂!温渺渺!他在工作,我们别去打扰!”
温颂越是抗拒惊恐,温渺渺越兴奋,
“相遇就是缘分,看见长辈不打招呼别人会说你没礼貌的。”
陆知珩远远看着温颂被那个蓝发少女拉扯着朝他走过来。
他抬手示意身旁的市场部经理暂停汇报,一直到温颂被拉得脚步踉跄,停在他跟前,脸颊通红的喊了声“小舅舅。”
陆知珩这才淡淡“嗯”了一声,视线从她身旁那副桀骜张扬模样的少女身上掠过,语气平淡发问,“跟朋友出来逛街?”
少女一看年龄就不大,不可能是温颂的同学,但两人又拉着手,手上还都提着同一个品牌的购物袋,他便暂且将二人的关系归类为朋友。
不待温颂开口解释,温渺渺自顾介绍自己,“小舅舅,我是颂颂姐同学的妹妹。”
温颂悬着的一颗心好险往下落了落,万幸温渺渺没有冲动,一上来就给陆知珩叫“爸”。
陆知珩却对这个自来熟,第一次见面,就比温颂叫他还叫的顺口的少女感到一丝诧异。
仔细一想,温颂的择友标准好像一直挺特别,上次那个钟家的妹妹,也是第一次见面就找他要联系方式。
“我们正打算去吃饭,小舅舅要一起吗?”
温颂刚落下去的一颗心瞬间又提了起来,她觉得温渺渺就是一个人形炸弹,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忽然爆炸。
而她,就是那个可怜的炮灰。
她受惊的小鸟一般看向眼前明显迟疑一秒的男人,以及他身后那群恭敬等待的下属,急忙找补,“小舅舅,我知道您工作比较忙,万一没空,下次…”
“没关系,现在差不多也到饭点了。”
陆知珩看了一眼腕表,偏头吩咐身旁的助理,“祝贺,先安排大家去用餐,剩下的汇报,下午两点安排在会议室进行。”
祝贺领命,带着一众高管先行离开。
陆知珩这才重新看向温颂二人,“走吧,想吃什么,我请你们。”
一家很有格调的西餐厅内。
温颂跟温渺渺坐在一边,陆知珩身姿笔挺坐在她们两人的对面。
三人各自点好餐品,等待上餐的期间,餐厅经理快步上前,恭敬朝陆知珩躬身问好,“不知陆总大驾光临,我们本该提前为您预留专属包厢的。”
陆知珩淡淡颔首,“无妨,家里小辈临时提议过来用餐。”
经理心思活络,目光扫过桌前两个女孩,立刻笑着接话,“本店新推出了一款特色甜品,口碑很好,我等下给两个小姑娘免费送一份尝尝。”
陆知珩坦然接受,“多谢。”
经理离开之后,服务生很快送来了甜品,温渺渺吃了两口,意外抬眉,“嗯,确实可以。”
温颂见她吃得合心意,也舀了一口细细品尝,片刻后弯起唇角,轻声说道,“这个我也可以做,回家后复刻给你吃。”
温渺渺有些怀疑,“人家餐厅高薪聘请的甜品师,好不容易研发的新品,颂颂姐你只尝了一口就说能做出一模一样的,这话反正我是不信,小舅舅您信吗?”
第13章 有他托底
温颂确实对甜品一类的很敏感,无论什么点心,她只要尝一尝,用料和大致做法基本能说个八九不离十。
但这会儿经由温渺渺嘴里说出来,倒显得她有些夸大其词,说大话。
她脸颊红红,低声为自己辩解,“我没吹牛,到时候做出来,你吃了就知道了。”
陆知珩静静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玩味。
他愈发觉得这姑娘性情软且胆子小,还格外容易害羞。
仿佛身上藏着一处一碰就起效的隐秘开关,只需随口一句话、一个对视,便能瞬间叫她脸颊升温,染上一层浅红。
“凡事没有亲眼认证之前,我不会随意评判。”
陆知珩语调磁沉,不紧不慢说道,“但或许有的人的确在某些方面天赋异禀,不能用固有思维一概而论。”
温颂心头微怔,完全没想到陆知珩会帮她说话,还把她这点微不足道的小本事,抬到了“天赋异禀”的高度。
温渺渺当然也听出了陆知珩话里的偏袒,语气随意开口,“那小舅舅,我们打个赌喽?我赌颂颂姐复刻不出一模一样的甜品,您就赌她可以,赌注是,输的人请吃饭。”
陆知珩心思沉稳,怎么可能与一个十多岁的小女生对赌,“不用赌,你什么时候想吃饭,跟温颂说,让她联系我。”
“说话算话!颂颂姐你赶紧把小舅舅微信加上。”
温颂再迟钝,此时也明白了温渺渺变着法子撮合她跟陆知珩的小心思。
她本想提醒温渺渺,上次找陆知珩要联系方式的钟漫碰了一鼻子灰的惨烈下场,但还没等她找到机会开口,对面的陆知珩已经调出微信,轻轻推到她的面前。
低沉简洁的两个字落在耳边,“加吧。”
温颂满心错愕,全程反应不过来,木然地与陆知珩完成了好友添加。
温渺渺助力成功,随便用了点餐,借口上洗手间,溜到楼下电玩城去了。
温颂从未与陆知珩单独用过餐,不说话显得不礼貌,说话又不知道聊什么话题,唯有埋着头不停的吃东西。
陆知珩看着女孩一口接一口,两个腮帮子被塞得鼓鼓的,像极了他在朋友家鱼缸里看到的那条小金鱼。
“吃这么快不怕消化不良吗?”
温颂觉得自己已经有点消化不良了,尴尬地将嘴巴里的食物咽下去,“是有点噎。”
陆知珩记得自己上次已经提醒过温颂了,现在看来,是半点没起作用。
沉默片刻,他将手边一杯果汁推到温颂面前,“温颂,如果你还是因为八年前那件事惧怕我,其实不必。”
他斟酌着字句,语气沉稳坦荡,“当年对你严厉也是事出有因,别人不清楚,你心里应该明白。”
温颂没想到陆知珩会公然与她谈起当年那件事,惊讶地抬眸看他一眼,又快速地把头低下。
“我知道的,小舅舅。”
她捏着自己的衣摆,“我以后,会尽量想办法克制。”
陆知珩点头,打开心结这种事情一时半会的确急不来。
他不着痕迹转移话题,“时璟明天就出院了吧?”
温颂点头,对于周时璟出院这件事,温颂现在已经感觉不到任何开心,更多的是紧张,紧张周时璟对她的态度,紧张两人还能不能跟从前一样相处。
陆知珩惯会洞察人心,只需一眼就能看穿温颂藏在眼底的忐忑与纠结。
多的不能说,只有站在长辈的立场,尽可能的不偏不倚,“不用担心,之前跟他怎么相处,今后还是一样,他若是再犯浑,告诉你芸姨,你芸姨也治不了他的话,就直接找我。”
温颂心头一震,有密密麻麻的酸涩涌上眼眶,哪怕明知陆知珩只是随口宽慰她一句,哪怕心里清楚,陆知珩其实是周时璟的小舅舅,哪天她跟周时璟彻底走散,陆知珩定会毫不犹豫站在周时璟那边。
但这一刻,温颂无比感激陆知珩愿意为她托底,让她心底的委屈有了片刻安放之处。
在电玩城找到温渺渺时,她正骑在一辆摩托车上左右压弯。
过于出挑的长相加上酷炫的车技,引来身后一群人的围观。
温颂没过去打扰,一直等到游戏结束,才上前叫她。
温渺渺意犹未尽地从车上下来,语气漫不经心,带着几分看热闹的促狭,“怎么样,有没有进展?”
温颂明白她指的什么,摇头,“渺渺,不管今后如何,现在的他对我来说只是周时璟的小舅舅,我真心把他当做一个长辈去尊敬,所以,以后你别再擅自做些不合时宜的举动了。”
“不合时宜?如果没有我帮忙,你恐怕至今连陆知珩的联系方式都没有吧?”
温渺渺变脸迅速,冷笑一声,“温颂,周时璟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非得在他一棵歪脖树上吊死?”
“周时璟不是歪脖树!”
温颂听不得任何人说周时璟坏话,哪怕是温渺渺也不行,“他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温颂跟周时璟认识了八年,这八年的真心不是假的,每一天都算数,要她仅凭温渺渺一句,她将来会跟周时璟分开,她就立刻与周时璟划清界限,她做不到。
这是继温渺渺剪了周时璟送给温颂的裤子后,两人爆发的第二次争吵,最后以温渺渺不发一言,甩上房间门,把温颂关在客厅作为结束。
温颂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她只是想顺应自己当下的心意,难道,这都不行吗?
她愣愣地在客厅坐了半晌,情绪逐渐稳定之后,她开始试着站在温渺渺的立场去考虑问题。
其实,她又有什么错呢,她只不过是提前知道了结局,不想让她再多走一些不必要的弯路而已。
但,有些路,她是必然要亲自走一遭的。
不然,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不撞南墙不回头,这句话的存在呢。
又坐了一会儿后,温颂才过去敲温渺渺的房门,“渺渺,我走了,我在附近的饭店给你订了餐,每天会有人按时给你送,茶几上我放了一些现金,另外还有一部新手机,有需要直接打给我。”
房间里面半晌没人应声,温颂知道温渺渺没睡,她只是单纯的不想搭理她。
温颂沮丧地抿了抿唇,“等周时璟出院后,我就会跟周家提搬出来的事,这几天,你好好照顾自己,一个人在家别轻易给陌生人开门。”
第14章 眼前的男人好陌生
或许由于白天的时候,陆知珩提到了当年的事,温颂当晚便做了个梦,梦里,她回到了自己十二岁那年。
那时,她才刚刚经历了父亲的去世,被周永谦夫妻接回周家。
亲人的骤然离世,全然陌生的生活环境,压得她越发沉默内向,整日寡言少语。
那天,周时璟要去陆家探望长辈,担心温颂一个人在家孤单,便把她也一同带了过去。
陆家宅院宽阔幽深,周时璟在前厅哄着两位老人说笑的时候,温颂被一只雪白的小狗吸引,跟着跑了出去。
小狗跑得很快,温颂追到它的时候,它正趴在一片荷花池旁,探着脑袋像是要去舔池子里的水。
温颂连忙过去把它抱在怀里,细声细语哄道,“小狗狗,水池很危险的,不小心会掉下去。”
温颂说完,忽然愣了一下,紧跟着,双眼不自觉望向水面。
那时,正值盛夏,池面上铺满了大大小小,碧绿的荷叶。
心底莫名生出一股奇异的牵引力,她鬼使神差抬起一只脚,轻轻踩在宽大的荷叶上。
薄嫩的叶面撑不住重量,轻轻晃悠,可那股莫名的蛊惑感越来越强,驱使着她不断加重力道。
半边身子都已经倾斜向水面时,身后陡然炸起一道冷厉呵斥,“你在做什么!”
温颂被吓得一僵,恍然回神想要收回那只脚,动作慌乱间,身体反而不受控制地跌进水中。
“噗通”一声,她整个人骤然沉进冰冷的水中,紧接着,腥涩的池水疯狂往口鼻直灌,感觉就快呼吸不上来时,一只有力的大手忽然抓住她的手臂,将她从池中拎了上来。
“咳咳…”
她无力瘫坐在湿漉漉的青石地板上,止不住的剧烈咳嗽,陆知珩一身白衬衫尽数浸湿,脸色阴沉得骇人,“若是一心求死,换个地方,别在陆家池塘胡闹!”
温颂双眼通红,不知是被池水冻的还是被他给吓得,哆嗦着摇头,小声辩解,“没、没有,我没有想寻死。”
“你最好不是!”
陆知珩垂眸盯着狼狈发抖的小姑娘,语气冷硬,字字带着威慑,“否则,你会变成淹死鬼,你的尸体会被泡肿,任由鱼虾啃噬,你的灵魂会被永远禁锢在这片池塘里,永世不得脱身!”
尸体会被泡肿,被鱼虾啃噬,灵魂会被禁锢,永世不得脱身。
这番话,对于当时年仅十二岁的温颂而言,实在太过可怕。
所以,等到周时璟听见动静赶到的时候,小小的温颂正坐在地上低声呜呜哭泣。
还没来得及询问发生了什么事,陆知珩的训诫已经转移到他身上。
“把人带过来就要对她负责,一旦出了什么事,后悔都来不及!”
周时璟莫名挨了训,看到池塘边的一片狼藉后,才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又看了眼温颂全身湿透的衣服,着急问道,“颂颂,你掉进池塘了?”
温颂点头,抬起泪眼汪汪的眸子怯怯地看了陆知珩一眼,“是追小狗时不小心掉进去的,时璟哥,对不起…”
那天,陆知珩没有戳穿温颂的谎言,那天的事,也默契地成为了他们埋在心底的秘密。
所以,这才有了陆知珩在餐厅时,说的那句,“别人不清楚,你心里应该明白。”
温颂这天起得特别早,知道周时璟要回家吃午饭,特意进到厨房给田姨帮忙。
一直忙活到快要中午,门口终于响起汽车引擎的声音。
温颂摘下围裙就跑到门口迎接,然而,除了周永谦夫妇,并未看到周时璟的身影。
陆芸看向温颂的眼神有些歉然,“颂颂,等久了吧?时璟都上车了,他的朋友忽然给他打电话,约了他出去吃饭。”
温颂紧绷着的身体倏然垂垮下来,心底的失落也渐渐蔓延开,“没事的,只是出去跟朋友吃顿饭,他又不是不回来。”
然而,周时璟当晚竟少见的没有归家,陆芸次日当着温颂的面打电话过去询问时,只得到一句“跟朋友玩累了,在酒店随便开个房间对付一夜。”
好好的家不回,宁愿在外面住酒店,其中的缘由,不需周时璟说,温颂心里也是清楚的。
这一整天,温颂做什么都有些心不在焉。
“颂颂姐?”
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温颂陡然回神,转过身,这才发现是钟漫。
“颂颂姐,你怎么回事啊?我在后面叫你好多声你都没听见。”
温颂僵硬地扯出一个笑容,“不好意思啊,刚刚想事情有点入神。”
钟漫这才发现,温颂的脸色白得有些不正常,皱了皱眉头,“颂颂姐,你身体不舒服吗?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没有不舒服,可能昨晚没休息好吧。”
温颂说罢,想到什么,看向钟漫,“漫漫,你能问下钟泽哥吗,看看时璟有没有跟他在一块。”
钟漫“欸”了一声,表情有些意外,“时璟哥出院了吗?”
“昨天上午就出院了,可是他一直在外面,没回家。”
钟漫一听,大约明白怎么回事,叹了口气,“你等等,我这就给我哥打电话。”
钟漫很聪明,没有明着打听周时璟,只侧面问了钟泽,他们今天在哪里玩。
得到具体的地址后,钟漫便直接带着温颂找了过去。
是在他们那帮人经常玩的私人会所,温颂跟着钟漫推门进去的时候,一包房男男女女嬉笑玩闹,气氛甚是热烈。
温颂一眼就看到坐在沙发中间的周时璟。
他指间夹着一支烟,懒散地斜靠着沙发,身旁一个卷发美女正紧紧贴着他,凑在耳边低声说笑。
不知对方说了什么逗趣的话,周时璟嘴角勾起一道轻佻弧度,将刚吸进去的烟雾尽数喷在女人脸上。
女人半点没有不悦,反倒带着娇嗔笑骂了一声“讨厌”,绵软的小拳头轻轻捶在周时璟敞着领子的胸口。
温颂从未看到过这样的周时璟,肆意轻浮、放浪形骸。
从前他也经常出入这样声色喧闹的场合,但他一直以来分寸感强,又极其洁身自好,从来不让除了她之外的其他女人近他的身。
曾经还有人当着她的面调侃周时璟,说他这辈子都被温颂给吃定了。
温颂至今清楚的记得周时璟的回答,他手臂松垮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嘴角噙着笑,一副痞气的模样,“我高兴,我乐意,你们管得着么?”
而现在…
温颂正怔在原地出神,包房里有人眼尖,扬声喊了句,“哟,漫漫、温小妹,你们怎么来啦?”
第15章 像被抛弃的幼兽
闻声,包房内其他人一时都看向门边,周时璟也不例外,他嘴里还叼着烟,隔着一层轻薄的烟雾,跟温颂的目光在空气中对视住。
“这谁啊?”
他身旁的女人笑着问了他一句,“看着好乖哦,应该还是个学生吧?”
“不认识。”
周时璟说完,面无表情地将目光挪开。
“什么叫不认识啊?”
钟漫忍不住上前,“时璟哥,你暂时忘了温颂姐没关系,但你怎么能背着她跟其他女人鬼混?”
她指着门口站着的温颂,“她可是差点跟你领证的未婚妻!”
周时璟痞笑一声,语气散漫,“你也说是差点,这不还没领吗?”
“那是因为你出了车祸啊,要不然…”
“漫漫!”
钟泽没想到钟漫会忽然带着温颂杀过来,更没想到一会儿功夫没注意,周时璟身边竟黏上去一个女人。
她担心钟漫再说下去,把事情越搅越乱,连忙止住她的话头,与此同时使了个眼色,示意周时璟身旁的女人赶紧离开。
女人也不是个傻子,眼见势头不对,起身就要走,屁股刚抬起来,就被周时璟勾着肩膀重新压回原位。
“跑什么?留在这陪我。”
短短一句话,令在场所有人尽数僵住,就连钟泽都心头一沉。
他们都清楚温颂与周时璟的婚约,也无数次见识过周时璟是如何把温颂捧在手心里疼。
周时璟这是要干嘛?
这哪是失忆啊?确定不是失心疯?
短暂的震惊过后,一道道目光齐刷刷投向立在门口的温颂身上。
女孩儿身形单薄,安静又固执地立在原地。
那些同情的、怜悯的、惋惜的目光,像一道道利刃,扎在温颂身上。
钟泽实在不忍心,主动招呼温颂,“温小妹,先进来坐吧。”
可真正刺穿温颂心口、难受到她喘不上气来的那刀,是周时璟亲手递来的。
他无比烦闷地将手中的烟蒂丢进酒杯,“她来我就走!烦不烦?一天到晚阴魂不散。”
温颂眼眶几乎瞬间逼上一层薄红。
垂在腿边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细密尖锐的痛感传来,才能勉强撑住她摇摇欲坠的神智。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有些发颤,“我不进去,你出来一下吧,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说完就走。”
周时璟连一丝余光都吝啬给她,冷硬回绝,“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更没工夫听你追忆往昔。”
温颂平常很是温和顺从的一人,今天却异常倔强,“我就在会所大堂,会一直等到你来。”
温颂说完,对着包房内其余众人轻轻点了点头,沉默地转身离开。
走到电梯口时,钟漫追了出来,她鼓着双颊,一副替温颂打抱不平的语气,“颂颂姐,你真的要等时璟哥吗?他刚刚都那样对你了。”
温颂低垂着眸子,目光始终落在自己的足尖,“嗯,有些事想当面对他说。”
想问问他,为什么忽然就变得那样讨厌她?
想告诉他,完全没有必要因为躲他,有家不回,那是他的家,而她,马上就要搬走了。
钟漫心里很生气,气周时璟的见异思迁,气温颂的胆小懦弱不作为,刚才那种情形,但凡换作她是温颂,早就冲进去,狠狠甩周时璟几个大耳光了。
但对上温颂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钟漫的满腔怒火瞬间消散,只剩下了满满的担忧,“可他刚才在包房明说了,根本不会下去见你。”
此时,电梯“叮”地响了一声,电梯门缓缓往两边滑开,温颂身形僵了一秒,随后提步走进去,“没关系,他总不会在会所过夜的。”
温颂拒绝了钟漫想要陪伴她的好意,独自坐在大堂区域的沙发上等候。
茶水换了一盏又一盏,离开的客人走了一波又一波,始终没见到周时璟的人影。
外面不知何时开始落起大雨,朦胧升起的雨雾中,一辆招摇的银色跑车划破雨幕,毫不留情地疾驰驶离。
温颂一眼就认出了那辆车,条件反射起身追了出去。
“时璟!周时璟!”
她跑得很快,厚重的雨帘也没能阻止住她的脚步。
直到跑车拐过一道弯,彻底消失在她的视线,她才狼狈而又绝望地止住步伐。
她的裙子全都被浇湿了,头发也一缕一缕粘在脸颊上,有车子不断路过她身边,对她投来好奇的打量。
但温颂全然不在意,她所在意的全都一个一个抛下她…
二十岁的温颂,再一次被抛弃了。
陆知珩刚应酬完出来,正坐在后座闭目养神,司机忽然低声诧异,“这么大雨,那个小姑娘怎么伞都不打一把。”
事不关己,陆知珩眼皮都没撩一下。
倒是助理祝贺忽然“咦”了一声,“陆总,那个小姑娘好像是您外甥女!”
外甥女?
陆知珩有片刻的混沌,反应了两秒,脑海中这才闪过一双小鹿般怯生生的双眸。
他皱眉掀眸,视线穿过车璃落在雨幕中垂首独行的女孩身上。
她没撑伞,浑身被大雨浇得湿透,雨滴顺着她的下巴往下直淌,她却浑然未觉,耷拉着肩膀,像是一只被主人狠心抛弃,无处可去的幼兽。
温颂正茫然前行,两束刺眼的车灯骤然打到她身上。
突如其来的的光线让她下意识眯了眯眼,还未等她回过神,黑色迈巴赫已经稳稳停在身侧。
副驾驶车门推开,一道挺拔的身影撑着雨伞快步走下,径直走到她面前。
“温小姐,我们陆总请您上车。”
“陆总?”
温颂抬眸,湿漉漉的目光与后座车璃徐徐降下后,露出的那双幽深沉静的双眸隔空相撞。
雨声很大,男人的声音很沉,他只说了两个字,“上车。”
简短又不容置喙。
但好像他就是有这样的本事,无论说什么,都不敢有人质疑他,反对他。
温颂更是这样。
她带着满身冰冷雨水弯腰坐进车里,车内充足的暖气扑面而来,她这才后知后觉察觉到四肢早已冻到僵硬发麻。
她浑身在滴水,不过片刻,真皮座椅和脚垫便晕开一大片深色水渍,她局促地缩了缩肩膀,下意识往门边挪了挪。
面前这时递过来一条厚实柔软的羊绒毯,陆知珩低沉的声音淡淡响起,“擦擦。”
“谢谢小舅舅。”
温颂始终低着头,没敢抬头看陆知珩一眼,她低头接过羊毛毯,胡乱擦拭不断往下滴水的头发。
那股带着清冽微苦的木质香调就这样闯入了她的鼻腔,她嗅着嗅着,心里忽然一阵发苦,眼底也开始泛酸。
生怕被陆知珩看到她的窘态,她慌忙侧头,面向车窗玻璃。
但她此刻心神纷乱,全然忘了夜里的车窗如同镜面,只会更加清晰地映照出她那双兔子一样通红的双眼,令她所有的隐忍难过无处藏匿。
第16章 被扫地出门了?
片刻后,温颂的情绪总算稍稍平缓,她借着擦头发的动作,将脸颊上的泪痕不动声色擦干。
身旁的陆知珩这时低声吩咐司机先送她回家。
“不去星澜湾!”
温颂急道:“小舅舅,麻烦您,送我到A大就好。”
她这副样子,回去后肯定会被陆芸看到,说不定还会扯着她刨根问底,而她现在心里很乱,不想跟任何人谈论今晚有关的事情。
昏暗的车厢内,陆知珩对上女孩那双通红又充满着深深祈求的眼神,好几秒后,看了眼腕表,“这个点,学校宿舍应该已经关门了吧?”
温颂没想到他还考虑到了如此细致的问题,微微垂下视线,“我有同学在A大附近的公寓住,我想去她那住一晚。”
温颂很担心陆知珩继续追问原因,好在,他并没有,只是淡淡收回目光,“把公寓地址给司机,直接送你过去那边。”
车子很快到达公寓楼下,温颂再次道谢,预备下车的时候被陆知珩叫住。
“祝贺,伞。”
那把黑色的雨伞被陆知珩递到了温颂手中,“到了同学住处,记得给你芸姨发条信息,免得她担心。”
温颂低低应了一声,“我知道,我会的。”
车门关上,寂静的车内已经没有女孩的身影,只留下一些泛着微微潮湿的空气。
陆知珩重新闭上眼睛假寐,脑海里却不自觉浮现出刚才车窗上映出的一幕——
女孩双眼低垂,成串的眼泪源源不断从浓密的睫毛汹涌溢出,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但她又从头到尾没发出一点声音,偶尔忍不住,肩膀轻微耸动两下,很快又被她拼命抑制住。
陆知珩身边更多的是被家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世家小姐,那些姑娘纵使举止得体,却从来随性坦荡,心里不痛快便直言,受了委屈便放声落泪,从不用这般隐忍克制,连掉眼泪都要拼命藏起来。
捏了捏眉骨,陆知珩闭着眼睛吩咐,“祝贺,去查一下,周时璟今天都跟谁一起在会所玩,期间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好的,陆总。”
温颂撑着伞,站在路边目送迈巴赫离开,这才转身往公寓里走。
她想着,这个点,温渺渺一定早就睡了,不想,打开门进去时,她正趴在沙发上玩游戏。
听见动静,温渺渺抽空掀了下眼皮,本还记着昨晚的仇,不想搭理温颂的她在看见温颂湿哒哒的一身后,懒怠的眸子微微眯起,“哟,您这什么造型呢?该不会大半夜的被周时璟从周家撵出来了吧?”
温颂没理会温渺渺的幸灾乐祸,她径直往另一个房间走去,“我有点不舒服,先去洗个澡。”
上次去商场买东西,她就顺便给自己置办了一些生活用品放在这里备用。
密密麻麻的水柱从头顶落下时,温颂冰冷的身体才渐渐有了一点知觉。
她闭着眼睛,任由热水不断冲刷她全身。
脑海里是包房中,周时璟搂着卷发女人,一脸嫌弃,说她阴魂不散的画面,而一门之隔的浴室外边,温渺渺的嘲讽也有一句没一句往她耳朵里钻。
“我说,该不会真的被我猜中了吧?你真的被周时璟扫地出门了?”
“昨晚还为了他跟自己的亲生女儿吵架呢,现在想想,有没有觉得自己多么愚蠢?”
“我劝你啊,赶紧弃暗投明,多金帅气又有魅力的陆知珩正在等着你投入他的怀抱。”
温渺渺说得正起劲,浴室门被人从里拉开,温颂惨白着一张脸出现在她面前。
“我今晚能先在你房间睡吗?”
她的床品还没置办,房间里只有一个光秃秃的床垫。
温渺渺本来还想再多挖苦几句的,看见温颂一副凄惨到立马就要晕倒的样子,到底闭了嘴,“睡呗,这房子都是你租的,我还能拒绝不成?”
她说罢,一边往外走,一边极不耐烦地念叨,“麻烦你睡前吃包感冒药预防一下,脸白得跟个鬼一样。”
或许感冒药里有助眠的成分,温颂躺在床上后,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就是一直在做梦,梦里五花八门。
时而是她刚到周家时,因为太过内向沉默,周时璟每天拿着各种小玩偶过来哄她;时而又梦到十八岁生日宴那天,周时璟牵着她的手,说要照顾她一辈子;一会儿又回到周时璟拿到赛车冠军那次,激动不已抱着她转圈;最后,是她孤身站在雨中,视线模糊地看着那辆银灰色跑车在她眼前消失…
冰冷的雨水浇在身上,由内而外的寒,倏忽间,又把她扯进了十二岁那年的陆家池塘。
这次,没有人救她,她身体不断下沉,意识缓缓抽离,水面上最后一丝光线消失之前,耳边有人在不断叫她的名字,“温颂?温颂?醒醒!赶紧醒醒!”
仿佛搁浅许久的鱼重新获得氧气,温颂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大口的喘息。
眼前是温渺渺骤然放大的面孔,灰蓝色头发乱糟糟堆在头顶,她正蹙着眉轻拍她的脸颊。
见她醒来,温渺渺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紧接着,又是那副不耐烦的语调,“就知道不会让人省心,温小姐,你发烧了,39度7,赶紧起来,去医院挂水。”
温颂全身酸软,完全没有半点力气,抬了抬手指头,“药箱里有退烧药,你拿给我吃就好。”
“之前已经给你喂过一次了,这种药反复吃不好。”
温渺渺说罢,径直起身,随手抓了一套衣服换上,又折返回来,把温颂从床上扶起来,手忙脚乱帮她把衣服穿好。
凌晨三点。
裹得严严实实的温颂被温渺渺半搀半扶着,踉踉跄跄赶到医院急诊大厅。
一番检查下来,医生诊断是淋雨受凉所引发的重风寒,开好药安排输液。
温颂无力地靠坐在输液椅上,看着温渺渺臭着一张脸来来回回地帮她缴费、拿药,最后,等护士顺利给她把针扎上了,才一屁股坐在她旁边,“大半夜的,可真能折腾人。”
温颂抿唇,虚弱地看向温渺渺,“对不起,还有,谢谢你,我以后会对你好的。”
温渺渺冷嗤一声,“真想对我好,那就赶紧把周时璟那个渣男给甩了。”
温颂垂眸,微红的眼尾向下耷拉着,显得尤其无辜,“用不着我甩他,他已经不要我了。”
第17章 总得回去道个别
温颂发热的情况很反复,常常是白天什么症状都没有,一到晚上就高热不退。
她本就饭量小,烧得狠了,嘴巴里没味,吃得就更少了,连着三天下来,她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大圈。
这天跟温渺渺一起吃午饭的时候,陆芸给她打来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家。
那晚,她过来温渺渺这边时,就给陆芸发过信息,谎称要在同学家住几天,赶一份小组合作的课程作业。
温颂无意识戳着碗里的饭粒,沉默片刻,柔声回道,“芸姨,我下午就回去。”
“嗯,好,我让田姨多做几个你爱吃的菜。”
电话挂断,温渺渺冷哼一声,“还以为你发了场高烧,不说大彻大悟,怎么也得清醒几分,结果到头来别人一个电话,还是巴巴地要回周家。”
温颂默默放下筷子,本就不多的一点食欲也彻底没了,“就算离开,也总得回去跟大家当面说一声的。”
她在周家整整住了八年,这八年,周家上下所有人对她都很好,尤其陆芸,说是拿她当亲女儿待也毫不夸张。
温渺渺倒是没料到温颂心里早就拿了主意,意外的同时又不放心地交代一句,“那你最好态度坚决一点,别又别人说一两句软话就又妥协。”
下午的时候,温颂打车回了周家。
田姨正在准备晚餐,听见门口有动静,笑容满面地迎了出来,“颂颂回来啦!今天太太专程吩咐,让我做了好些你爱吃的菜呢。”
温颂乖巧笑笑,“谢谢田姨。”
田姨觉得哪里不对,上下打量温颂一眼,眉头紧紧皱起,“哟,这才两三天没回家,怎么瘦了这么多?”
温颂微微垂眸,“有点感冒,没胃口,饭吃得少了点。”
“你这孩子,好不容易养点肉起来,几天的功夫又掉没了。”
田姨叹了口气,“那从今天开始,田姨多做点你爱吃的,咱们争取把掉下来的肉再养回来。”
温颂心口泛起一阵浅浅的酸涩,不自在地挪开视线,“田姨,我先上去了。”
陆芸这会儿还在公司,得晚上吃饭的时候才会回来,温颂正好趁此时间,回房间收拾东西。
八年时间,当初空荡荡的客房已经被她的各种物品填满。
梦幻的粉色公主床,床上摆着的各种毛绒玩偶,一整个衣柜的衣物,书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书本…
温颂目光一一环顾过去,最后停在周时璟送她的那枚冠军奖牌上,它被挂在书柜上最醒目的位置,平常她每次坐在书桌前做作业,一抬眼就能看见。
温颂将所有与周时璟有关的东西全都留了下来,最后整理出的物品,仅仅只用了一个行李箱便全部装下了。
陆芸跟周永谦回家的时候,温颂也刚从楼上下来,她穿着前不久陆芸亲自给她买的裙子,那个时候还合身的很,今天瞧着,腰部的位置便明显空了几分。
陆芸几乎一眼就瞧出来了,紧走几步到她面前,“颂颂,怎么几天功夫瘦了这么多?”
温颂用应付田姨的同一套说辞又解释了一遍。
陆芸心疼地摸摸她脸颊,“瘦了,下巴更尖了,这脸上一点软肉都没剩下。以后非必要别再去外边留宿,怪让人放心不下的。”
温颂没有正面回应,笑着让陆芸快去洗手,准备吃饭。
陆芸拍了拍温颂的手,冲她挤挤眼睛,“再等会的,时璟马上就到了。”
周时璟也要回来?
温颂倒是没想到,明明上次他还明确表达过不想跟她出现在同一个地方的意思。
温颂正想着要不要趁他回来之前,干脆提前跟周永谦夫妻道别离开,别墅外面传来一道张扬的跑车轰鸣声。
“颂颂,是时璟回来了,走,咱们一起出去迎迎。”
温颂恍惚间被陆芸扯着走到门口。
银色跑车停下,身穿白色飞行夹克的周时璟利落地开门下车,但他一眼没看站在门口等他的陆芸跟温颂,直接绕到副驾驶那边,将一个女人从车上接了下来。
两人并肩走过来的时候,温颂这才看清,周时璟身旁的女人正是那天在包房里的那个卷发美女。
她今天显然精心打扮过,身姿曼妙,顾盼生辉,连头发丝都透着一股精致。
看见陆芸,大方礼貌地打招呼,“阿姨好。”
陆芸从周时璟把那个女人从车上接下来的那一刻,一张脸就沉到了谷底,她强压着心底的怒意,冷声质问周时璟,“时璟,不是跟你说过今天是家庭聚餐吗,你怎么带个外人回来了?”
周时璟站在几步开外,神情淡漠,眼角余光都没留给温颂半分,“这我朋友,不算外人,您如果不欢迎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带她走。”
陆芸好不容易才把周时璟给哄回来,怎么可能轻易放他走,心底已经把这个不肖子揍了好几顿,面上却还是生生忍下了,“行了,先进来吃饭吧。”
周时璟跟那个女人先进去,陆芸在后面悄悄安慰温颂,“时璟说了,就是朋友,颂颂你别乱想啊,待会儿等那女人走了,芸姨再替你好好教训时璟,别什么乱七八糟的朋友都往家带!”
一顿饭,吃得各有心事。
陆芸拼命给周时璟使眼色,让他给温颂夹菜,跟温颂说话,周时璟却恍若未闻,只一心照顾他带来的卷发女人。
被气急了,陆芸“啪”地一摔筷子,“周时璟,给颂颂盛碗汤。”
周时璟头也不抬,“汤不在您那边吗,要盛您自己盛。”
陆芸深呼吸几口气,“那你给她夹块排骨,排骨就在你面前。”
周时璟依然不为所动,“没空,想吃自己夹,夹不够就站起来夹。”
陆芸还要再说,温颂已经放下筷子,“我吃好了,大家慢用。”
她吃什么了?
陆芸看了一眼她干净如初的碗,除了几粒剩下的米饭,一滴油荤都没沾,她根本什么菜都没吃。
陆芸也算是看着温颂长大的,这姑娘性子软,又乖,从小就招人疼,周时璟从前护她护得可紧,现在,却是带头欺负她。
陆芸越想越气,待温颂默默起身离席,走出餐厅,她当即冲周时璟发难,“周时璟,你是不是失心疯了?你干嘛那样对颂颂?”
“我怎么对她了?”
周时璟面色冷硬,全然不顾客厅沙发上坐着的温颂,语气带着逆反的不耐与漠然,“我都说我不记得她了,也不想看到她,是您非逼着我回来参加所谓的家宴。现在我回来了,您又横竖看我不顺眼,就因为不给她夹菜,您还这样大动干戈跟我发脾气!”
他“嗤啦”一声踢开椅子站起身,眼底满是抵触,字字尖锐,“您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的很怀疑,到底我是您的儿子,还是她才是您的女儿?!”
第18章 你不用离开,该走的是我
“臭小子,你浑说什么呢?我看你现在不光是忘了颂颂,估计连你妈都快忘记了吧?”
“我倒是真想全部都忘记!”
周时璟说罢,拉着卷发女人就要往外走,刚走到客厅,脚下的步子倏然顿住。
温颂不知何时已经提着收好的行李箱下楼,她安静站在他对面,纤长浓密的眼睫淡淡垂着,整张脸苍白安静。
“时璟哥,你不用走,该走的是我。”
这是距离十八岁跟周时璟订婚后,温颂第一次叫周时璟,“哥”。
她的声音很轻,落在硝烟未散的客厅却异常清晰。
陆芸本来还在气头上,听出温颂的话有些不对,连忙走出来。
温颂单薄的身影落在客厅明亮的灯光下,孤孤单单一小团,安静得近乎透明。
“芸姨,周叔叔,我已经决定从家里搬出去了,今天其实就是回来收拾行李的。”
她纤细的手腕轻轻攥着行李箱拉杆,力道很轻,像是生怕自己发出半点声响,再给这个因她而纷乱的家增添一丝麻烦。
“颂颂你…”
陆芸话未说完,就见温颂弯腰,冲着她跟周永谦的方向郑重鞠了一个躬,“谢谢你们这么多年对我的照顾,将来有机会,我会好好报答你们的,也衷心希望你们在今后的日子里,平安健康,万事顺心。”
温颂说完,缓缓直起身体,再也没看在场的任何人,转身,拖着行李箱往外走去。
她刚刚病愈的身体很虚弱,步子微微虚浮,却走得无比坚定,从头到尾没有片刻停顿迟疑。
“周时璟,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把颂颂从家里逼走,你满意了吗?”
陆芸一巴掌狠狠拍在周时璟的后背,“你赶紧去,把颂颂给我追回来!”
“我不去,是她自己要走的。”
周时璟目光从门外越走越远的身影上收回,“搞这幅样子,无非就是想装可怜,博同情。”
“周时璟!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颂颂是那样的人吗?”
陆芸上一次胸口这样犯堵还是周时璟叛逆期的时候,她咬了咬牙,“你不追,我去,颂颂无父无母,孤身一人,你让她大晚上的,一个人去哪?”
陆芸一路追出去的时候,温颂刚走到别墅外边,她拉着温颂的行李箱不让她走,“颂颂,这里是你家,除了这里你能去哪?”
温颂温声回答,“芸姨,我在学校附近跟同学合租了一套公寓,平时上下学挺方便的。”
陆芸眼底难掩震惊,“你这孩子,连房子都租好了,这是早就计划好要离开吗?”
温颂扯唇,“芸姨,我长大了,今后总会有离开您的时候,现在这个时机最好。”
“好什么呀?颂颂,你跟时璟已经订婚了,将来就是我的儿媳妇,你可以一辈子不离开芸姨的。”
她实在舍不得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倾身抱住温颂,“你放心,芸姨一定不能让你白受这个委屈,过几天亲自押着时璟去给你赔罪!”
订婚?
赔罪?
温颂摇了摇头,“芸姨,别勉强时璟哥做他不愿做的事,也别为了我再伤害你们母子间的情分。”
温颂拉着行李箱回到公寓时,温渺渺一副意外至极的表情,“不是,你真搬出来了?那么顺利的吗?”
温颂苦涩地扯唇,“不然呢?腿长在我身上,真要走,谁还能拦得住?”
温渺渺笑了声,难得的露出了一丝孩子气,“难得温小姐硬气一回,就冲这个,今晚必须好好庆祝!”
温颂酒精过敏,也是今天才知道,这份体质,竟然也遗传给了温渺渺,两人买了一大堆烧烤、炸鸡、鸭货,靠着沙发坐在地垫上,拿汽水当酒,一边看综艺,一边碰杯。
这是自温渺渺穿越过来后,两人相处最和谐的一天,看得出来,温渺渺是真心高兴她可以跟周时璟分开,“断舍离,第一步,‘断’,你做的特别好,至于‘舍’嘛…”
她看了一眼温颂的行李箱,“老实交代,有没有将跟周时璟有关的东西带回来?”
温颂摇头,眼睫眨动间,还是有股淡淡的难过,“没有,他送给我的东西我都留在周家了,一样都没带走。”
“非常好。”温渺渺拍拍温颂的肩,“那现在就只剩最后一样,‘离’。答应我,从今往后,离周时璟远点、再远点,不许跟他说话,不要跟他见面,哦,对了,元旦那天,绝对不许去周家,这是重中之重,要牢记!”
离周时璟远点,温颂可以理解,也尽量会做到,但…
“元旦那天不能去周家,这是什么意思?”
温渺渺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样子,“总之,你听我的就对了,那天,我将寸步不离守着你,绝不会让你单独离开我的视线半步。”
陆知珩刚从机场出来,接到陆芸打来的电话,一上来就火急火燎,“知珩,这次你可真得帮帮你姐,时璟那小子又犯浑了。”
陆知珩躬身,坐进车内,单手扯松领带,“他做什么了?”
陆芸到现在心口还隐隐作痛,“你是不知道,时璟出院这几天,一直不肯回家,颂颂那孩子敏感,可能感受到了时璟对她的态度,也躲在同学那不归家,我想着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今天就把他们一起叫回来,本打算让两个孩子当面聊聊,把问题都给说开,没想到这小子回是回来了,还带了个女人回来…”
听陆芸这倒苦水的架势,没有十几二十分钟根本停不下来,陆知珩索性把手机开了免提,仰靠在椅背上,一边闭目养神,一边听她描述事情经过。
得知温颂被周时璟逼到离家出走时,平静的面容这才有了一丝波澜。
之前祝贺给他汇报会所那天的事发经过,说是周时璟不仅当着温颂的面跟一个女人卿卿我我,还扬言有他在任何的地方不想再看见温颂。
这几天他一直在外地出差,本想着回来之后找个机会跟周时璟聊聊,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找他,他竟堂而皇之地把女人带回了家里。
一想到那个姑娘大晚上被迫拖着行李箱离家,陆知珩不免也感到一阵头疼。
“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你认为我还能有本事挽回?
“必须挽回!”
陆芸笃定地说道,“时璟对颂颂是有感情的,因为脑子受伤才总是做些反常的举动,我不想他到时候恢复记忆了又后悔,埋怨我这个当妈的没有从中调和,阻拦他。”
陆芸心里早就做好了计划,“下个礼拜爸的生辰,我到时候把颂颂也叫过去,大家一起劝说,不求他们立即和好如初,最起码让时璟松口,让颂颂先搬回来。”
周时璟自从车祸之后,性情大变,行事偏激,陆知珩心中清楚,陆芸这番安排多半只会徒劳无功。
但他不愿在这当口泼陆芸冷水,沉默片刻,开口,“说说看吧,需要我做点什么?”
“你什么都不需要做,那天只需在场坐镇就行,时璟打小就怵你,有你在一旁压着,他不敢肆意闹脾气,也不会说伤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