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地窖里的母亲
第306章 地窖里的母亲
林夜推开爷爷老屋的门时,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没点灯。
身后的两个影子跟着他飘进来,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但林夜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一种凉飕飕的触感,贴着后背,像是有人站在身后呼吸。
他往地窖口走。
地窖在灶台后面,一块木板盖着,上面压着一口破锅。林夜从小到大在这屋里进进出出无数次,从没掀开过这块木板。
爷爷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过一句话:“有些地方,不是你该去的。有些事,不是你该知道的。等时候到了,自然会有人告诉你。”
那时候他以为爷爷说的是村外那片坟地。
现在他明白了,爷爷说的是这间屋,这个地窖,还有地窖里的人。
林夜移开破锅,掀开木板。
一股潮湿的霉味冲上来,夹杂着另一种味道——人味儿。长时间没洗澡的人身上那种油腻腻的味道。
地窖里有活人。
林夜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下照。
一道木梯通往下面,很深,比他想象的要深。他踩了踩第一级梯子,木头吱呀一声,但还结实。
他往下爬。
一级,两级,三级……
爬到第十级的时候,脚踩到了实地。
地窖比上面屋子还大,四面是土墙,顶上横着几根木梁。角落里堆着土豆和白菜,还有几口腌菜缸。但另一边的角落,用一块旧布帘挡着,帘子后面透出微弱的光。
林夜走过去,掀开帘子。
帘子后面是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铺着被褥,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火苗跳动着。
床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五十多岁的样子,头发花白,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手里握着一串佛珠,正盯着林夜看。
林夜盯着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那是他母亲。
他记得这张脸。八岁那年,母亲离开村子的时候,就是这么看着他的。那时候她的脸还没这么瘦,头发还没这么白,眼睛里还有光。
现在那光没了。
只剩下一双浑浊的眼睛,像两口枯井。
“妈。”林夜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女人没动,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林夜往前走了一步,她又往后缩了缩。
“妈,是我,林夜。”
女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我知道你是林夜。”
“那你……”
“但你是哪个林夜?”女人打断他,“是从井里出来的那个,还是从上面下来的那个?”
林夜愣住了。
女人盯着他,眼睛里有恐惧,也有期待:“我在这儿躲了二十年,见过两个你。一个在外面跑来跑去,一个在井里看着我。你是哪个?”
林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哪个。
他是从井里出来的吗?他是替身吗?他是真的吗?
女人看着他愣住的表情,慢慢放下手里的佛珠,叹了一口气:“你也不知道,对吧?”
林夜点头。
女人拍了拍床沿:“坐下吧。”
林夜在她旁边坐下,离她半尺远。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霉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味道,但他没躲。
这是他的母亲。
不管是哪个他的母亲。
“你爷爷死之前,把所有事都告诉我了。”女人开口,眼睛盯着桌上的煤油灯,“关于这口井,关于林家,关于祭品。”
林夜静静听着。
“林家祖上是守井人。”女人说,“不是守村人,是守井人。那口井比村子老得多,早几百年就有了。井里住着东西,林家祖宗管它叫‘井神’。”
“井神?”
女人点头:“每三年要一个祭品,不然井水泛滥,淹掉整个村。后来有一年没祭,井水真的漫出来了,淹死半村人。从那以后,林家就定下规矩,三年一祭,雷打不动。”
林夜想起井底石壁上刻的那些名字,从光绪年间开始,一个接一个。
“那替身呢?”他问,“替身是怎么回事?”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说:“替身是后来才有的。有一年,该轮到一个后生跳井,他不甘心,就找了个替死鬼——一个外乡人,骗到井边推下去。结果你猜怎么着?”
林夜摇头。
“井神收了那个外乡人,但没放过那个后生。”女人说,“后生活着离开村子,以为没事了。但没过几年,他又回来了——从井里爬出来的,和原来一模一样,但他已经不是他了。”
“替身?”
“对。”女人点头,“井神让他活着,但活着的那个是替身。真正的他,留在井底。从那以后,规矩就变了。跳井的人可以找替身,替身替他活着,活够了再回来换他上去。一个替一个,永远循环。”
林夜脑子里一片混乱。
“那我爷爷……”
“你爷爷是替身。”女人说,“真正的林正德,早在三十年前就跳井了。活着的那个是替身,他替你爷爷活了三十年,然后跳井换你爷爷上来。”
林夜心里一颤:“那我爸呢?”
女人沉默了。
很久很久,她才开口:“你爸不是替身。”
“那他是什么?”
“他是祭品。”女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真正的祭品。那年轮到林家出人,你爷爷舍不得你大伯,也舍不得你二叔,最后选了最小的那个——你爸。”
林夜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跳井的时候,你刚满月。”女人眼泪流下来,但她没擦,“我抱着你,站在井边,看着他一跳下去,水花溅起来,溅到我脸上,凉的。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然后就没影了。”
林夜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后来呢?”
“后来我就疯了。”女人说,“疯了好几年。你爷爷照顾你,也照顾我。等我清醒过来,他已经安排好了——让我躲在地窖里,永远别出去。他说井里的东西认得林家人的味儿,只要我不出去,它就找不到我。”
“你躲了二十年?”
“二十年。”女人点头,“你八岁那年,他们骗你说我走了,不要你了。其实是我不敢见你。我怕你问我爸去哪儿了,我怕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林夜沉默着。
他想起八岁那年,他哭了好几天,满村子找妈,找到最后连爷爷都说“你妈走了,别找了”。他信了,慢慢就不找了。
原来她一直在这儿。
就在他脚底下。
“那现在呢?”林夜问,“你打算一直躲下去?”
女人摇头:“躲不了了。”
“为什么?”
“因为替身游戏结束了。”女人盯着他,“第十三祭的祭品已经定了,就是你。不管你是真的还是假的,井里井外两个你,必须有一个下去。这是规矩。”
林夜心里一沉。
“你怎么知道?”
女人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本子,递给林夜。
那是爷爷的日记。
但不是他看过的那本。
这本更旧,皮面都磨破了,边角卷起来。
“这是你爷爷真正的日记。”女人说,“外面那本是假的,写给别人看的。这本才是真的。”
林夜翻开。
字迹很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泡过,模糊不清。但他能认出来,是爷爷的字。
他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一行字:
“第十三祭,献给自己。林家最后一个血脉,必须自己下去。这是祖宗的规矩,也是井神的条件。只要林夜跳下去,井神就收了替身游戏,放所有人走。”
林夜盯着这行字,手在抖。
“放所有人走”是什么意思?
他继续往下看,但后面没了。
只有这一行字。
“你爷爷写这个的时候,已经决定跳井了。”女人说,“他知道真正的他还在井底等着,他得去换他。但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所以他就让我跳?”
“他不是让你跳。”女人摇头,“他是让你选。”
“选什么?”
女人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选是你跳,还是别人替你跳。”
林夜愣住了。
女人继续说:“第十三祭的祭品可以是任何人。不一定非要是你。只要有人替你跳,你就可以活着离开。但替你跳的那个人——”
“会怎样?”
“会留在井底。”女人说,“永世不得超生。”
林夜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苏浅浅。
如果他让苏浅浅替他跳——
他狠狠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我不会让她跳的。”他说。
女人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我知道你不会。你是我儿子,我了解你。”
她伸出手,握住林夜的手。
手很凉,很瘦,骨头硌得他疼。
“所以你得跳。”她说。
林夜沉默了。
他知道她说的对。
他是林家最后一个血脉。这是林家的井,林家的规矩,林家的祭品。他得自己跳。
“什么时候?”他问。
“今晚。”女人说,“子时。井神只在子时收祭品。过了子时,就得再等一天。”
林夜看了一眼手机。
晚上十点二十。
还有一个多小时。
“苏浅浅呢?”他问,“她在哪儿?”
“老槐树底下。”女人说,“那个姑娘,她一直在等你。”
林夜站起来。
“我该去了。”
女人也站起来,看着他,眼泪又流下来。
“林夜。”她喊住他。
林夜回头。
女人走过来,伸手抱了抱他。
很轻的拥抱,像怕把他弄疼。
“妈对不起你。”她在他耳边说,“没能看着你长大,没能陪着你。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
林夜抱住她,抱得很紧。
“够了。”他说,“你活着就好。”
他松开手,转身往地窖口走。
走到梯子下面,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