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地窖里的母亲
女人站在帘子边上,煤油灯的光照在她身上,她整个人瘦得像一片纸,一阵风就能吹走。
但她还活着。
他母亲还活着。
林夜爬上梯子,掀开木板,回到屋里。
他把木板盖好,把破锅压回去。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白。
林夜站在院中,看着那口井。
井沿上坐着一个人。
苏浅浅。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就坐在那儿,抱着膝盖,看着他。
“林夜。”她轻声喊。
林夜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井里。
井水平静,倒映着月亮,还有他们两个的影子。
“你妈呢?”苏浅浅问。
“在地窖里。”
“她还好吗?”
林夜想了想,点头:“还好。”
苏浅浅没再问。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
过了很久,林夜开口:“浅浅,我有话跟你说。”
苏浅浅转头看他。
林夜也看着她,看着月光下她的脸,她的眼睛,她抿着的嘴唇。
“今晚子时,我得跳下去。”他说。
苏浅浅愣住。
“什么?”
“第十三祭的祭品是我。”林夜说,“林家最后一个血脉,得自己下去。”
苏浅浅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不行!”
“你听我说——”
“我不听!”她站起来,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凭什么你得跳?那些规矩是谁定的?那口井里的东西凭什么要人献祭?这不公平!”
林夜也站起来,按住她的肩膀:“浅浅,你听我说。”
苏浅浅挣扎着,想甩开他的手。
林夜没松手,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如果我不跳,就得有人替我跳。你希望那个人是谁?”
苏浅浅愣住了。
“是你吗?”林夜问,“你愿意替我跳吗?”
苏浅浅张了张嘴,没说话。
林夜继续说:“你不愿意,我也不愿意。我不想你替我死,你也不想我死。但总得有人跳。那只能是我。”
苏浅浅眼泪流下来,流得满脸都是。
“可是……”她哽咽着,“可是我不想你死。”
林夜笑了笑,抬手擦掉她脸上的泪。
“死不了。”他说,“我下去之后,真正的我会上来。到时候,你还认得出我吗?”
苏浅浅愣住了。
林夜解释:“井底有一个真正的我,三十年前就在那儿了。我下去,换他上来。他和我一模一样,有我的记忆,我的习惯,我的一切。他会替我活着,替我照顾你。”
苏浅浅盯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还是你吗?”
林夜想了想,摇头:“不知道。”
“如果你不是你了,那我怎么办?”
林夜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会忘了我的。”
“什么?”
“这是规矩。”林夜说,“真正的我上来之后,所有人都会忘掉现在的我。包括你,包括我妈,包括村里所有人。我会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苏浅浅拼命摇头:“我不会忘!我死都不会忘!”
林夜看着她,心里酸得厉害。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但规矩就是规矩。
忘不忘,由不得她。
“浅浅。”他轻声说,“你听我说。”
苏浅浅看着他。
“如果我下去之后,真正的我上来了。你见到他,别告诉他今天晚上的事。”林夜说,“让他以为他就是我。让他好好活着,好好照顾你。别让他知道真相。”
苏浅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林夜继续说:“如果他问起我,你就说……你就说从来没见过我。我就是他,他就是我。没有两个,只有一个。”
苏浅浅眼泪又流下来。
林夜把她拉进怀里,抱紧。
她在他怀里发抖,小声哭,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林夜拍着她的背,没说话。
月亮很亮,照在两个人身上,也照在那口井上。
井水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但林夜知道,水面下,有很多双眼睛在看着他们。
等着他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林夜松开苏浅浅,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十一点五十。
还有十分钟。
“我该下去了。”他说。
苏浅浅抓住他的手,抓得很紧。
林夜看着她,笑了笑:“松手吧。”
苏浅浅摇头。
林夜没再说话,慢慢把她的手掰开。
一根手指,两根手指,三根……
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苏浅浅忽然说:“我跟你一起下去。”
林夜愣住。
“什么?”
“我跟你一起下去。”苏浅浅盯着他,“你去换真正的你,我也去换真正的我。井底不是有一个我吗?我下去,换她上来。咱们一起换,一起上来。”
林夜摇头:“不行——”
“为什么不行?”苏浅浅打断他,“你的规矩是林家的,我的规矩是谁定的?我凭什么要听?我就要跟你一起下去,你拦不住我。”
林夜盯着她,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他知道她是认真的。
他也知道,如果他拒绝,她可能真的会趁他不注意自己跳下去。
“好。”他说,“一起下去。”
苏浅浅笑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笑了。
笑得很好看。
十一点五十五。
两个人站在井边,手拉着手,看着井里。
井水倒映着月亮,也倒映着他们的脸。
林夜深吸一口气,说:“我数三下。”
苏浅浅点头。
“一。”
“二。”
“三。”
两个人一起跳了下去。
水花溅起来,很高,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然后水面慢慢平静下来,又恢复了镜面一样的平静。
月亮还在井里。
但井边已经没有人了。
老槐树底下,一个女人慢慢走出来。
是林夜的妈。
她走到井边,低头看着井里,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跪下来,对着井口磕了三个头。
“林家列祖列宗在上。”她轻声说,“最后一个血脉,今天还给你们了。从今往后,林家不再欠井里的了。”
她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停住了。
村道上,站着一个人。
白灵。
月光照在她身上,她脚下空空荡荡,没有影子。
她看着林夜的妈,笑了笑。
“等了一百年。”白灵说,“终于等到了。”
林夜的妈盯着她,没说话。
白灵继续说:“你儿子下去了。真正的他会上来。但上来的那个,还是你儿子吗?”
林夜的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白灵摇了摇头:“别问我,我也不知道。”
她转身,往井边走去。
走到井边,她低头看着井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纵身一跃,也跳了下去。
水花溅起来,落在井沿上,一滴一滴,慢慢渗进石头里。
林夜的妈站在村道上,看着那口井,看着空荡荡的井沿,看着月光下寂静的村子。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抱着刚满月的林夜,站在井边,看着他爸跳下去。
那时候她想的是,这辈子再也不回这个村了。
但后来她还是回来了。
躲在地窖里,一躲二十年。
等儿子长大,等这一天。
等到了。
她慢慢跪下来,对着井口,又磕了三个头。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走进黑暗里。
身后,井里传来水声。
轻轻的,像是有人在说话。
又像是有人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