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当他们死了好了
安相相声色柔静,陆云歌一时间都产生了幻觉,仿佛月光变成了纱,轻飘飘盖在了他身上。
心一下子被什么东西涨满,要不是还背着阿晚,都想蹦起来“呀吼”一声。
奈何激动不过三秒,“咳,哪有你说的那么好,明明你才顶顶好,之前那几个人都求死了,你还救他们,要是我……嗷!”
安相相直接给了一个暴栗。
力道大到陆云歌“嗷”一声抱头蹲下。
他刚刚才发现,陆云歌似乎道德感极低,都低到正常水平之下了。
别人一句“杀了我”。
陆云歌居然连犹豫都没有。
刚才还还像温水一样的声音成了凉白开,冷淡的很,“要是你,你想怎样?”
陆云歌怕又要挨揍,试图混淆是非,“明明是他自己要死的,而且那个小孩都那样了,连舌头都割了,活着也是废的…”
“这件事暂且不提,我问的是,如果当时我不在,你是不是真的打算把他们全杀了?”安相相杵在边上,居高临下。
陆云歌偷摸抬头,对上视线后莫名发怵,又不敢撒谎,“嗯…是。”
哪怕答案在意料之中,安相相还是闭了闭眼,“你这不叫救人,这叫草芥人命,在动手前,你难道没有一丝一毫的慌张吗?”
“没什么好慌张的。”陆云歌嘀嘀咕咕,“他们那种情况,就算回去了也没好下场,要么草草嫁个老光棍,每天挨打受气,要么被流言蜚语逼疯,一根铁链栓起来。”
“他们能猜到未来怎样,所以还不如一死百了,何必等到把罪受完了再死。”
陆云歌的话冷漠又现实,这是这个时代的常态,似乎并没有错。
安相相抬起的手又放下。
沉默一会才开口,“可死不是必选项,之所以选择死,是因为他们认为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人给他们创造生还的条件。”
他们看不见希望,才选择死,那如果有人能给出另一条路呢?
人总要先知道自己是能活下去的。
生或者死,也应该在身处希望的情况下选择,而不是在绝望和无助中。
毕竟绝望的时候,没人想活着。
“云歌,我不希望再有下次。”
这样藐视生命的事,不能再有下次。
陆云歌心有不服,但对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心里又七上八下,“那如果再有?”
“那我不会再管你了。”安相相这次真的生气了,“你杀了的那个男孩,你自己想想怎么跟他家里人交代吧。”
陆云歌没再说话。
……
第二天下午。
出行的队伍回来。
隔壁村长早早便在村口盼着,远远看见队伍,喜不自胜地跑去迎接。
“辛苦了!辛苦了!你们都辛苦了!”
“你们都是村里好汉!都是英雄!”
一些老母亲和妇人也跑出来,焦急地在队伍里搜寻自己的儿子或丈夫。
一旦找到,也是喜极而泣。
“儿啊!有没有伤到!”
“孩她爹,怎么伤的这么重?”
“手没了没事,你人活着就好!”
可有人欢喜有人悲。
去的男人不算陆父总共二十七个,回来的只有二十二个,五具尸体被放在板车上,掀开盖着的布,当即有人晕了过去。
“柱子!!!”
“我的儿…我的儿……”
几个妇人扑上去,哭得撕心裂肺。
这时陆父又掀开一块布,上面躺着两个更年轻的孩子,本就悲壮的气氛更加沉痛。
一个妇人疯了一样扒开人群,脱掉外褂盖在尸体身上,遮住那让人不敢细想的痕迹,整个人都陷入疯魔,“畜生!畜生啊!”
“他是个男娃!是个男娃啊!!”
“畜生!!!都是畜生!!!!!”
“他们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里正踉踉跄跄走出来,抱起车上最周正漂亮的女孩,一瞬间老了几十岁。
陆云歌低声说,“有一个好像是自尽的。”
安相相还生着气,态度冷淡。
他移开目光四下寻找,在不远处找到了目标,牛车上坐着几个少年,有好几个已经下车了,正跟家人抱头痛哭。
他走过去,然后看见了楚河汉界。
穿着旧衣裳的五个人坐在一起,他们被其他没被折磨的孩子排斥在外。
甚至连家人也在数落他们。
“你不会跑吗?你长得也没比他们好哪去啊,土匪来抓人,你不会往后躲吗?”
“你看看你以后咋整?以后哪个婆家敢要你这样的?你妹还嫁得出去吗?啊?!”
“你!哎…幸好你后娘又生了个带把的,不然我老王家就要绝后了。”
几个家人你一句我一句。
语言没有刀,却字字见血。
几人才十三四岁,此时眼神空洞,小小的身体挨挨挤挤,仿佛被全世界抛弃。
安相相深深吸一口气,快速从商城兑换一大袋银元出来,将钱袋子扔过去。
沉甸甸的银元砸在牛车上,发出“咵”的一声,几人吓了一跳,立马噤声扭头看过去。
不料对上一双漆黑到不见光的眼睛,只一眼,仿佛所有见不得光的心思都暴露出来。
顿时视线游移,不敢再看。
安相相直接剖开他们内心真实的想法,“如果你们觉得他们活着还不如死了,那就当他们死了吧。”
“那袋钱是对他们过去十几年的买断,改天我让村长里正写个断绝书,从此以后,他们跟你们不再有任何关系。”
有人狡辩,“我可没那么说。”
安相相没搭理他,只看一对夫妇打开了钱袋子,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元。
狡辩的人立马不狡辩了,伸手跟着一起数,他的女儿扯了扯他的袖子,被他一把拨开,“听话,以后你跟那个先生享福去。”
女孩手慢慢收回去,一点点攥紧。
一袋子银元很快数完,总共一百银元,每家二十五枚,男孩那家不乐意了,“我家可是男娃,就算废了那也是带把的!怎么也比女娃值钱!”
回答他的是一把大刀。
陆云歌将刀架在男孩脖子上,轻轻往下一压,刀口立马见血,他的语气近乎狂妄,“人是我们救回来的,命就是我们的,再叽歪我现在就把他抹了,你一分钱也拿不到!”
男人被他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到,身后又有个妇人使眼色,嘴里咕哝一句,转身走了。
一个人走,其他人也跟着离开。
几个孩子不知谁抽泣一声,对着走远的人喊了一声“娘”,声音不小,却没有人回头。
她似乎不死心,起身又喊了一声。
“爹!娘!!”
这次声音很大,可依旧没人回头。
女孩死死睁着眼睛,空洞迷茫,她仿佛遇到了一个难题,整个人快要垮掉。
安相相看不下去,掏出帕子递过去。
女孩却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一把扑过来死死勒紧,不断颤抖,“为什么,为什么。”
“小桃说她快要成亲了,说她害怕…”
“我挡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