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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重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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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凑钱】

  转眼三个月过去了。

  秀珠像一滴水蒸发在了空气里,一次也没回来看过润生。润生有时候蹲在院子里玩土,忽然抬起头,眼睛亮亮地往院门口看,看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玩。他也不问,可澄玉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她坐在门槛上,脸朝着润生的方向,听着他手里小棍子戳土的噗噗声,心里头像是有根针在扎,一针一针的,不重,却绵绵地疼。

  建国这三个月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白天在厂里上班,焊枪在手里稳稳地走着,火花噗噗地炸,照得他脸上明明暗暗的。晚上下了工,他就骑着师傅李援朝淘汰下来送他的那辆破自行车,满世界借钱。从刘村骑到县城,从县城骑到市里,又从市里骑到更远的亲戚家。车链子掉了,他蹲在路边,满手油污,把链子挂上,继续骑;车胎扎了,他推着走,走好几里地找修车铺。车座磨破了屁股,他也顾不上疼。

  招娣和陈卫东的那五百块,是最大的一笔。仝喜把自己攒了多年的积蓄拿了出来,三百块,用旧手绢包着,塞到建国手里的时候,他的手在抖,声音却稳稳当当的:“拿去用,我不急。”铁柱把自己藏了多年的私房钱也拿了出来,一百多块,皱巴巴的,用橡皮筋箍着,扔在炕上,闷声说了一句:“就这些,多了没有。”师傅李援朝拿出二百块,塞到他手里说不用还。

  一笔一笔,像蚂蚁搬家,一点一点地凑。建国的本子上密密麻麻地记着账:谁家的,多少钱,啥时候借的,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像是刻上去的。他的字不好看,可每一笔都写得认真,力透纸背。有些字写错了,他就划掉,在旁边重写,从不糊弄。

  三个月后,五千块,一分不少。建国只为能留下润生。

  他把那沓钱从抽屉里拿出来,码在桌上,一张一张地数。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手指头蘸了唾沫,一张一张地捻,捻得哗哗响。钱是旧的,边角卷着,有的地方磨毛了,有的还带着污渍,可每一张都叠得整整齐齐,摞在一起,像一块砖头,沉甸甸的。他数钱的时候,手不抖了,心里却沉得像灌了铅。

  他把钱装进一个帆布包里,拉好拉链,背在肩上。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屋里。澄玉坐在炕沿上,脸朝着他的方向,一动不动。润生趴在她腿上,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细细的,像小猫,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娘,我去了。”建国说,声音涩涩的,像嗓子眼里塞了棉花。

  澄玉点点头,没说话。

  建国转过身,走了。

  【送钱】

  到了秀珠家,建国站在门口,没进去。他听见里头有说话声,是秀珠娘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听不清说什么,像是秋天的落叶被风吹着跑。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秀珠爹正蹲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建国进来,愣了一下,手里的烟袋锅差点掉了。他赶紧站起来,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迎上去。

  “建国?你来了?快进屋,快进屋!”

  秀珠娘从屋里出来,围着围裙,手在围裙上擦着,脸上的笑又惊又喜,眼角皱纹挤成一团,像一把打开的旧扇子。

  “建国来了?快进屋!”

  建国跟着他们进了屋。屋里不大,光线暗,窗户纸糊了好几层,透进来的光昏黄黄的,像隔了一层旧报纸。秀珠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建国,手里的针停了。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攥着鞋底的手指头紧了一下,指节都泛了白。

  秀珠爹把建国让到凳子上坐下,搓着手,不知道说什么好,搓得手心发红。秀珠娘给他倒了碗水,搁在他面前,挨着秀珠坐下,看看建国,又看看秀珠,脸上的笑有点僵,像糊上去的。

  “建国啊,”秀珠爹先开了口,声音低低的,像是在求人,又像是在叹气,“两口子过日子,哪有舌头不碰牙的?有啥过不去的坎儿,说开了就好了。能不离婚就别离了,你把秀珠接走吧。”

  秀珠娘也跟着说:“是啊,建国,秀珠这孩子脾气是倔了点,可她心不坏。你俩还有润生呢,离了婚孩子咋办?你听娘的,别赌气……”

  秀珠在一旁不说话,手里的针又动了起来,扎进布里,噗的一声,又拔出来,线在灯光里闪了一下。

  建国低着头,没接话。他把肩上的帆布包拿下来,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响,像撕开一块布。

  秀珠爹娘都愣住了,看着那个包,不知道里头装的啥。秀珠的手又停了。

  建国从包里掏出几沓钱,一沓一沓地码在桌上。钱是旧的,卷着边,可码得整整齐齐,摞在一起,像一块砖头,压得桌面微微往下沉。桌上那道裂缝被遮住了。

  “你要的钱,我准备好了。”建国说,声音不高不低,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五千块,一分不少。现在可以去领证了吗?”

  屋里一下子静了。

  秀珠爹张着嘴,忘了合;秀珠娘的手在围裙上停住了,攥着围裙角,攥得指节发白;秀珠也呆住了,针扎在鞋底上,线头在空气里微微颤着。

  秀珠爹先回过神来,声音发颤:“五……五千块?建国,你……你从哪弄来这么多钱?”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眼角的皱纹都撑开了。

  建国没回答。他看着秀珠,等着她说话。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看一个要离婚的妻子,倒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秀珠娘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没掉下来。她拉着秀珠的胳膊,声音发哽:“秀珠,你看看,建国为了你,借了这么多钱。你就……你就不能……”

  秀珠没看她。她盯着桌上那几沓钱,盯了好一会儿。她的手在抖,嘴唇也在抖,像冬天里光着身子站在风口。她站起来,走到桌前,伸手摸了摸那些钱。钱是旧的,糙糙的,硌手,指腹划过票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她摸着摸着,眼泪就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钱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可她很快用手背擦掉,吸了吸鼻子,下巴抬得高高的,像一只不肯低头的斗鸡。

  “好。”她说,声音干巴巴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走。”

  秀珠爹站起来,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他蹲在门口,从兜里掏出烟袋锅,塞了烟叶子,点着了,吧嗒吧嗒抽起来。烟雾在门口飘着,散不开,像一团化不开的愁。他的背佝偻着,比刚才更弯了。

  秀珠娘拉着秀珠的手,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秀珠的手背上,凉凉的。

  “秀珠,你……你想好了?不后悔?”

  秀珠把手抽回来,没看她娘,也没看建国。她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太阳不知躲到哪儿去了,连影子都懒得出来,只有几只麻雀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跳来跳去。

  “想好了。”她说,声音冷冷的,像冬天的井水,像腊月天从门缝里灌进来的风。

  【领证】

  建国和秀珠一前一后走出院子。秀珠爹没出来,蹲在门口抽烟,烟雾把他的脸遮住了,看不清表情,只有烟袋锅一明一灭的,像他此刻的心。秀珠娘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的手在门框上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像是要找什么依靠,最后只摸到一手灰。

  两个人走在土路上,谁也不说话。秀珠走在前头,步子很快,像是要甩掉什么。建国跟在后面,一瘸一拐的。他的腿还没好利索,走快了就疼,可他咬着牙,不让自己落下。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土,迷眼睛。秀珠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她也不捋,就那么披散着,像一面破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人民公社革命委员会在镇上,是一排灰扑扑的平房,墙上刷着白灰,白灰掉了好几块,露出里头的土坯,黄一块白一块的,像害了癞疮。门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字迹褪了色,模模糊糊的,只剩“人民公社”四个字还能看清。

  建国推门进去,秀珠跟在后头。

  办手续的是个中年妇女,戴着眼镜,穿着蓝制服,头发梳得光光的,一丝不苟。她看了看建国,又看了看秀珠,问了一句:“想好了?”建国点点头,秀珠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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