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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重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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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女人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沉,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叹上来的。她拿出表格,让他们填。建国接过笔,手在抖,笔尖在纸上颤了好几下,才写下第一个字。那字歪歪扭扭的,不像他平时的字。秀珠填得快,刷刷几笔,填完了,把表格往桌上一推。她的字写得很重,笔尖几乎戳破了纸,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那女人看了看表格,又看了看他们,摇了摇头,盖上章。

  章落下去的时候,“啪”的一声,闷响。

  建国的心跟着那一声,沉了一下。像一块石头落了地,可那地不是平地,是深不见底的井。

  办完了,两个人走出公社大门。太阳还是灰蒙蒙的,躲在云层后面,透不出光,只在云缝里漏出几缕惨白的光线,落在地上,像洒了一层盐。建国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又凉又硬,像吞了一块冰,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秀珠,”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想润生了,可以随时来看他。”

  秀珠没说话。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到底没说出来。她的眼泪又下来了,可她没擦,任它流,流到嘴角,咸咸的,流到下巴,滴在地上。

  建国没回头。他一瘸一拐地走了,背影在土路上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边。

  秀珠站在公社门口,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土,迷了她的眼睛。她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不知道擦的是土还是泪。她的手放下来的时候,指甲缝里嵌着泥,手指头上全是泪。

  【新生】

  回到家,天已经快黑了。

  西边的云彩烧成一片橘红,像着了火,又像谁打翻了颜料,泼了一地。几只乌鸦从光秃秃的树梢上飞起来,嘎嘎叫着,飞远了。澄玉坐在门槛上,脸朝着院门的方向,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她听见脚步声,赶紧站起来,摸索着往前走,步子又快又碎,差点绊在门槛上。

  “建国?”

  “娘。”建国走过去,扶着她的胳膊。她的手凉凉的,瘦得像鸡爪子,青筋凸起来,可攥得他很紧。

  澄玉的手在他胳膊上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像是要确认他是不是好好的,有没有受伤。她的手指头在他的袖子上停了停,才缩回去。

  “办完了?”她问,声音平平的,可那平平底下有水在流。

  “办完了。”建国说。

  澄玉没再问。她转过身,拄着棍子往回走。她的背佝偻着,头发全白了,在暮色里微微飘着,像秋天的芦花。棍子点在硬邦邦的地上,笃笃笃,像心跳。

  晚上,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糊糊还是红薯面糊糊,咸菜还是那碟咸菜,可谁也没说话。煤油灯搁在窗台上,火苗一晃一晃的,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上,跟着晃。润生坐在建国旁边,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糊糊,喝一口,看建国一眼,再喝一口,再看一眼。建国摸了摸他的头,没说话。他的手指头粗粗短短的,在润生的头发上停了一下,才收回来。

  吃完饭,润生被铁柱带走了。铁柱没说话,拉着润生的手,把他领出去了。建国看着他们的背影,看着润生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头像是有个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屋里只剩下建国和澄玉。

  澄玉坐在炕沿上,脸朝着建国的方向。煤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照出深深浅浅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

  “建国,”她说,声音不高不低,“润生这边你不用担心,我们多操点心就是了。你安心上班,别分心。”

  建国蹲在地上,两只手垂在膝盖中间,攥着拳头,又松开,又攥上。他的手指头粗粗短短的,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是白天干活留下的,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娘,”他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想好了。我以后在家也干电气焊的活。光靠厂里那点工资,这钱还起来太慢。”

  澄玉愣了一下,手里的针停了,停在半空中,针尖上还挂着一截线头,在灯光里微微晃着。

  “在家干?你忙得过来吗?”

  建国抬起头,看着澄玉。他的眼睛红红的,可里头有光,那光不大,可亮得很,像是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又像是黑夜里的星,虽小却倔强。

  “白天上班,晚上干。能多挣一点是一点。”

  澄玉沉默了一会儿。她听见建国的呼吸,比白天稳了,可那稳里头带着点什么,像是压下去的土,底下有东西在拱,在发芽,在拼命地往上顶。

  “好,”她说,嘴角弯起来,那笑淡淡的,可实实在在的,像冬天日头底下化开的薄冰,“你做什么,娘都支持你。”

  建国点点头,站起来,走了出去。

  【电气焊】

  没过几天,建国就在院子里支起了摊子。

  他在墙根底下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用木棍支着,顶上铺了油毡,四面用塑料布围起来。棚子不大,刚好容得下一张桌子和一个人转身。他在棚子里摆了一张旧桌子,桌上放着焊机、面罩、焊条、手套。焊机是二手的,从厂里淘来的,外壳掉了漆,露出底下的铁皮,铁皮上还有锈迹,可还能用,通电之后嗡嗡响,像蜜蜂叫。

  晚上,棚子里的灯亮了。

  那是一盏一百瓦的白炽灯,挂在一根木棍上,灯泡上沾着灰,光有些暗,可照着焊件足够了。润生很喜欢,因为家里一直用的都是煤油灯,从没见过这么亮的灯,他把手伸到灯下看,手上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建国坐在灯下,戴着面罩,手里握着焊枪。焊枪在手里稳稳地走着,火花噗噗地炸,在他眼前开出一朵朵亮闪闪的花,蓝的、白的、金黄的,像过年放的烟火。那些火花溅在塑料布上,烫出一个个小黑点,像天上的星星,又像夜的眼泪。

  焊条划过的地方,铁水淌成一道道整齐的鱼鳞纹,均匀细密,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建国的手很稳,像在厂里一样稳,甚至比在厂里还稳。他知道,这些活不是给厂里干的,是给他自己干的。每一道焊缝,都关系到他能不能早点还清那些债,能不能早点让润生过上好日子。

  润生趴在门槛上,看着棚子里的光,看着那些噗噗炸开的火花,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着,忘了合。他不懂什么是电气焊,可他觉得那火花真好看,比过年放的烟火还好看,比天上的星星还亮。火花映在他眼睛里,一闪一闪的,像是把他的眼睛也点亮了。

  “爹,”他喊了一声,“你在干啥?”

  建国摘下防护面罩,回过头,冲他笑了笑。他的脸被火花映得红红的,额头上的汗珠亮晶晶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

  “挣钱呢。”他说。

  润生不懂,可他也笑了,笑得露出一排小米牙,牙缝里还塞着晚饭的菜叶子。他趴在门槛上,继续看,看着看着,眼睛就眯起来了,可他舍不得睡,又强撑着睁开。

  消息传得很快。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刘村的建国在联碱厂上班,电焊手艺好,在家也接活。有人来找他焊农具,有人来找他焊铁门,有人来找他焊架子。建国从不挑活,给钱就干,不给钱给点粮食也行。他话不多,可活干得仔细,焊完还要拿砂纸打磨一遍,把焊渣敲掉,把焊缝磨平,摸上去光溜溜的,比新的还光滑。

  仝喜有时候下了工,会过来帮忙。他眼睛不好,焊不了,可他帮着搬搬抬抬、递递工具,建国也能轻松一些。他站在棚子边上,眯着眼,听着焊枪滋滋的声响,听着火花噗噗的炸裂,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听一首很好听的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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