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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起校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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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十几分钟,彩霞出现在男生宿舍楼的门口。她进不去,站在门口喊震生室友的名字,把药递给那个室友,让他带进去。彩霞站在门口,踮着脚尖往里看,喊了一句:“让他多喝水!药一天三次,饭后吃!”

  震生的室友把药和缸子端进来,放在床头柜上,拍了拍震生的被子:“彩霞给你拿的药,让你多喝水。”

  震生撑起来吃了药,喝了半缸子水,又躺下了。他从枕头上偏过头,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知道彩霞还在门口站着,因为他在走廊的嘈杂声里听见了她的声音——彩霞正在跟宿管阿姨软磨硬泡:“阿姨,我就进去看一眼,就一眼,他生病了,我给他送个药……”阿姨的声音像铁板一样硬:“不行就是不行,学校有规定,你站门口喊一声得了。”彩霞又说了几句好话,阿姨还是不松口,最后彩霞的声音渐渐远了。

  安乃近吃了两个小时,烧退了一点点,从三十九度二降到三十八度八,可震生的症状一点没见好。他身上开始疼了,不是普通的浑身酸疼——那种疼像是有人拿锤子砸他的骨头,一下一下的,骨缝里往外钻着疼。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冷的时候盖两床被子还在发抖,热的时候把被子全掀了还是觉得烫。

  到了晚上,症状更重了。震生的眼眶开始疼,疼得他睁不开眼睛,用手揉了几下,眼眶周围又红又肿。腰也疼,那种疼不像平时累着了酸疼——是那种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折断了的疼,他翻个身都费劲,疼得龇牙咧嘴的。

  彩霞第二天一早又来了,这回她没让室友传话,自己站在宿舍楼门口,等着震生出来。震生从楼里出来的时候,走路腰疼得直不起来,两只手撑着腰,像个小老头。彩霞扶着他,走得极慢,平时十分钟的路走了二十分钟。

  校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大夫,戴着黑框眼镜,穿着白大褂,耳朵上别着体温计。他让震生坐下,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四。又问了问症状,看了看震生的喉咙和眼眶,开了几片安乃近,又包了几包小药片,说是消炎的。

  “感冒了多喝水,多休息,别硬撑。”校医把药单子递给彩霞,摆了摆手,意思是下一个。

  彩霞接过单子,没走,站着看了校医一眼:“大夫,他腰疼得厉害,眼眶也疼,光吃这些行吗?”

  校医抬头看了震生一眼,皱了皱眉:“先吃两天看看,不见好再来。”

  彩霞扶着震生回了宿舍,走到男生宿舍门口,她停住了,把药递给震生,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进去,消失在走廊尽头。她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安乃近又吃了一天,烧还是不退。三十九度多,反反复复的,好不容易降到三十八度五,过一个小时又烧回三十九度多。震生开始恶心了,中午吃的饭全吐了,吐得趴在床边干呕,脸憋得青紫。室友帮他端着脸盆,给他拍背。吐完了又躺下,脸色蜡黄蜡黄的,嘴唇起了皮,牙龈也开始渗血,刷牙的时候满嘴的腥味,吐出来的漱口水是粉红色的。

  震生说没事,可能是烧的。室友把漱口杯拿到水房倒了,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第三天,震生又吐了,吐出来的东西里有血丝。彩霞再来的时候,震生的室友从楼里跑出来告诉了她这些情况。彩霞听完,脸上的表情变了,转身就跑。

  校医不在医疗室,去食堂吃饭了。彩霞问了食堂的方向,找了过去。校医正端着搪瓷缸子喝粥,看见彩霞站在食堂门口,急得满头大汗,不等她开口就把缸子放下了。

  “咋了?”

  “他吐血了。”彩霞的声音很大,食堂里的人全看过来。

  校医跟着彩霞到男生宿舍的时候,在门口被宿管阿姨拦住了。校医出示了工作证,说这是急诊,阿姨才放行。震生正半靠在床上,脸色发灰,嘴唇上的皮干裂起翘,手里的搪瓷缸子在发抖。校医坐下来翻看他的眼皮,又看了看他脖子和脸——脸和脖子都是红的,不是晒的红,不是喝多了酒的红,是一种发烫的红,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烧。

  校医的脸色变了。

  “他这个症状……发热三天不退,腰痛,眼眶痛,脸和脖子红,牙龈出血,还呕吐……”校医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这个不好说。”

  校医回到医疗室翻了一本发黄的诊疗手册,看了半天,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摇,跟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几分钟的话,声音压得很低。过了几分钟,校医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不一样了。

  “他这个样子,像是流行性出血热。”校医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可走廊里忽然安静了。

  “出血热?”彩霞没听说过这个病。

  “就是……一种传染病,”校医说,“这几年河北发了好几起了。得马上隔离,不能让他跟别人接触。”

  消息传回系里,整个系都炸了锅。校领导紧急开会,决定将震生他们班的学生全部隔离在宿舍楼里,不能上课,不能去图书馆,不能跟别的班接触。校医室派人来消了毒,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来苏水的味道,又冲又呛。同学们心里都悬着一块石头——出血热,这名字听着就吓人。

  震生很快被送到了石家庄市里的医院。彩霞也被隔离了——她跟震生是一个班的,全班都在隔离名单里。可她得到消息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震生一个人在医院,谁照顾他?

  她趁宿管阿姨换班的空档,偷偷从宿舍楼的后门溜了出去。后门平时锁着,但那把锁年久失修,她早就发现了。她翻窗跳了下去,落地的时候崴了一下脚,疼得龇牙咧嘴的,可顾不上那么多了,一瘸一拐地往校门口跑。

  出了校门,她拦了一辆三轮车,说了医院的地址,催着人家快蹬。坐在车上她才想起来,自己身上没有多少钱,从兜里掏出来数了数,皱巴巴的毛票加起来不到二十块。她把钱攥在手心里,想着到了再说,总有办法的。

  学校是明令禁止学生谈恋爱的。辅导员在大会上说过,大学生要以学业为重,搞对象影响学习,严重的还要给处分。彩霞心里清楚,她这样偷跑出去陪一个男生,如果被学校知道,轻则通报批评,重则记过处分。可她没想那么多,或者说,她想了,但不在乎。

  震生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药瓶,胳膊上扎着针。他烧得迷迷糊糊的,嘴唇干裂得起皮,脸上灰扑扑的,看不出一点血色。医生给他做了检查,确诊了——流行性出血热。

  彩霞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医生拦住了她。

  “你是他什么人?”医生问。

  彩霞张了张嘴,想说同学,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我是他未婚妻。”她说了这五个字,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医生看了看她,没再问了。

  “这个病有传染风险,你不怕?”

  “不怕。”彩霞说。

  彩霞搬了把椅子,放在震生病床边,坐下来。椅子是木头的,硬邦邦的,她坐在上面腰都挺不直。她没在意这些,把震生的被角掖了掖,把搪瓷缸子倒满水搁在床头柜上,才靠上椅背。

  震生烧得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

  “你怎么在这儿?”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他记得全班都被隔离了,彩霞应该也在宿舍里才对。

  “我想来就来,谁能拦住我?”彩霞把他的被角掖了掖,语气硬邦邦的,可手上轻得很。

  震生还想问什么,可脑子里一团浆糊,又闭上眼睛了。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彩霞伸手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碰到他的手指时顿了一下,没松开,又握住了,握了一会儿才放回去。

  夜里,震生发起了高烧。护士来量体温,三十九度八,快四十度了。护士走了以后,震生烧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彩霞把从学校带来的一件旧大衣盖在他被子上,又把军大衣脱下来盖上去,可他还是抖。

  彩霞把他的脚用两个热水袋捂上了——热水袋是她跑到医院开水房灌的,灌了两个,用毛巾包着放在震生脚底下。震生的脚冰凉冰凉的,跟死人似的,热水袋放上去半天都不见回暖。

  彩霞搬了椅子坐在床边,两只手插在袖子里,看着他。病房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光打到震生的脸上,他的眉头一直皱着,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打仗。

  这七天里,彩霞没回过学校。她白天躲在病房里,哪儿都不去,把门关得严严实实的,生怕碰见认识的人。吃饭就去医院食堂打,端回病房吃。晚上就睡在病房的椅子上,把军大衣裹在身上,枕着自己的胳膊。隔壁床的病人换了两拨,彩霞都没跟人家说过几句话——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怕人家问多了,问出她是谁,问出她是哪个学校的,传出去就麻烦了。

  护士问过她一次,你是哪个学校的?彩霞笑了笑,说家里的,没上班。护士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了。彩霞把脸转到一边,心跳得砰砰的。

  震生一周内反复发烧,每一次都烧到三十九度以上,烧得整个人蜷在被子里像一只煮熟的虾。彩霞每天给他量体温,用毛巾擦脸,喂水,什么都做。

  第七天,震生的烧退了。

  那天早上彩霞起来的时候,震生已经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了。彩霞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自己的,两只手都停下来,愣了一瞬。

  “不烧了?”彩霞的声音发哑,带着一种不确定。

  “三十七度二,”她说,“医生说了,烧退了就是好转。”

  震生从被子下面露出眼睛,看了彩霞一眼。彩霞眼底下挂着两个大黑眼圈,嘴唇上起了皮,头发一缕一缕的贴在头皮上,整个人瘦了一圈。

  “你一直在这儿?”震生问。

  彩霞把搪瓷缸子递给他,点了点头。

  震生接过缸子,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刚好入口。他又看了彩霞一眼——她身上的军大衣上印着“藁城供销社”五个字,里面穿的毛衣起了满身的球,领口上的线头脱了一截,露出里面的线。她在医院待了一周,没换过衣服,毛衣上有一股医院特有的味道——消毒水混着汗味,不好闻,可震生忽然觉得,这味道比什么都踏实。

  他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彩霞没等他说话,把搪瓷缸子收回去放在床头柜上,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你好好养着,别想别的。”彩霞说,声音还是硬邦邦的,可语气里头有东西变了,变得让人心里发酸。

  震生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他听着彩霞搬凳子坐回原位的声音,听着她倒水的声音,听着她把搪瓷缸子搁在床头柜上碰出响声——那种声音他听了快一年了,从来没觉得它有多重。今天忽然觉得,这声音比什么都踏实。

  窗外的天光渐渐亮了,春天的早晨还有些凉意,可病房里的暖气片还在丝丝地冒着热气,把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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