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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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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张守备带人上山时,看到在寺院当中被战兵围着,跪倒一片的贼匪,和遍地的尸首,惊讶地合不拢嘴。

  而在慈航殿后门那座小小的京观,更是让他和麾下的战兵胆战心惊,原本的佛殿,此时更像是阎王殿。

  “属下见过张守备!”

  看着火把下按着腰刀把正在笑吟吟与他见礼的韩林,张守备咽了口吐沫,连回礼都忘了,嘶声问道:“韩……韩把总……这……几千山匪都已经被你杀光了?”

  韩林闻言哈哈大笑,挤眉弄眼地说道:“我要说是,张守备信不?”

  “不……不信!”

  “对嘛,咱就一把的人,怎么能杀数千的贼匪,杀了约莫四百,俘了差不多二百,剩下的全跑啦!”

  韩林心情大好,这一仗虽然费了一些力气,但仍然算是一面倒。

  自那人将老西风指认出来以后,韩林又叫投降的贼匪们将大大小小的头目们全部都指认了出来。

  这些人无恶不作,就算全杀了也没有一个冤枉的,而韩林也正是如此做的。

  他让各贴队吐得最狠的战兵出列,挨着个儿地将这些大小头目全都砍了脑袋,然后又在李柱防守的慈航殿后门垒了一个小京观,并在四周插上了火把。

  山下的贼匪赶到时,看到这些脸上或是惊恐、或者狰狞的脑袋也全都吓傻了,这些脑袋都是山中最作威作福的那一批,如今这些人都死了,他们这群小喽啰还拼什么命,因此刚刚冲上了山的贼匪们,随即一哄而散又往山下跑了。

  韩林也没叫人追,首恶已诛,这群小喽啰也成不了什么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

  ……

  “我日他娘,发了……”

  距北普陀寺里许的一处山洞内,举着火把的杨善眼睛发直地看着眼前的场景,急促地喘着粗气。

  山洞内十几口大箱子里堆满了金银珠宝,在火光的照射下,正反射着各色的光芒,他身旁的徐如华和郭骡儿同样也咽了咽吐沫。

  这么多值钱的物什就这么胡乱的放置在山洞当中,他们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

  杨善踢了踢正躺在一张简易担架上的老西风,无不羡慕地说道:“你这山大王当的实在是让人眼馋,屯了这么多金银,都是从哪里弄来的?”

  老西风被杨善踢中了那条被摔坏的腿,脸上浮现出一丝谄媚:“这位大人,金银财宝全归你们,留俺一命成不?”

  杨善没有理他,径自走到一口装着各色首饰的箱子前一捞,捞出一大把珍珠的链子、玉石的手镯、嵌着宝石的钗子,放在眼下去看。

  看到杨善怔怔发愣,徐如华咳了一声,走到近前提醒道:“杨善,这些东西可不能动。”

  杨善猛然惊醒,将手里的首饰一股脑地放进箱子里,讪笑道:“都是大人的东西,哪个敢碰?”

  徐如华严肃地摇了摇头:“这些也不是大人的,大人说了以后都充当军费,给各人买兵甲、马匹、发放粮饷。”

  杨善脸上一红:“大人真是高义。”

  徐如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对着外面跟着的二十多个战兵们吩咐道:“都进来!将这些东西点验好了,另换个隐秘的地方。”

  战兵们也涌了进来,同样被这些琳琅满目的财宝给震惊到了。

  但他们心中刚刚起的一些小心思,随即就被徐如华的提醒打断:“莫怪我没提醒你们,藏匿战利品按军律可是要枭首的!”

  杨善也冷声道:“对!谁他娘的敢伸手,老子第一砍了他!”

  郭骡儿对那群放置的财宝波动不大,反而看着单架上的老西风嘿嘿怪笑,让老西风不由得毛骨悚然。

  ……

  “都拾掇完了?”

  韩林抬眼微微瞥了瞥远处正在看着麾下战兵搬运偏殿里粮食的张守备,轻声向被徐如华和郭骡儿打发回来的杨善问道。

  杨善有些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压低着声音回道:“都搬完了,粗略数了数也得有万两多的银子,珠宝另算。”

  听到竟然有这么多,韩林连忙用一只手去扳已经要压不住的嘴角,以防自己笑开了花。

  “已经寻了地方,徐如华和郭骡儿带着人守着,说等过了风头,就偷偷运出去,这俩狗日的怕俺私藏,就给俺打发回来了,俺虽然贪银子,但也知道什么能动,什么不能动!”

  “他俩也是好意。”

  韩林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不是怕你忍耐不住嘛。”

  接着韩林又向杨善问道:“那老西风呢?”

  “处理掉了。”说到老西风杨善忍不住一个哆嗦,嘴里骂道:“大人你是没看见,听说那崔三又跑了,个狗日的郭骡儿那个狠哟,我看着都起鸡皮疙瘩,你说他杀人就杀呗,弄得血呼啦地做甚?!”

  崔三似乎已经成为了郭骡儿的心结,听到崔三又趁乱跑了,和崔三交过手的郭骡儿知道,想这一次抓到他恐怕已经没戏了,而面对怒火冲天的郭骡儿,这老西风想必可能不太好看。

  当那些珠宝现身的时候,这老西风自然也就活不成了,这是韩林和其他三个人早就商量好的事。

  而其他散落的财宝和粮草自然也都被张守备收了去,两个人心照不宣也十分默契,至于最后会上交几成,那就全凭良心了。

  不过现在的韩林,可没剩下几分良心。

  天亮以后,韩林和张守备各留守了一批人看着俘虏,又带着队在山中进行扫荡,不少偷偷聚集起来的山匪们又被他们击溃。

  一些被掳上山的百姓也纷纷从各处跑了出来,有的看到官兵跪伏在地,更多的人则是夺路而逃。

  在他们的眼中,官兵似乎比山匪强不到哪里去。

  大股的贼寇都已经被扫荡干净,韩林和张守备又在山林当中大肆搜捕,被抓到的人都说自己是被掳上山来的。

  但韩林和张守备全然不管,也根本甄别不过来,青壮的男女全部绑缚,老的少的也有人押着走。

  就这么在北普陀山上扫荡了整整两天才从山中撤出。

  锦州那边也已经派了人过来押解赃物,即便是一些不值钱的物什,也足足装了七八辆大车,被绑缚的人群低着头列着长长的队列走在大车的两侧,不时有女人的呜咽声从队伍当中传出来,是一些贼匪的亲眷。

  望着长长的队列,再向山上瞥了一眼。

  韩林不由得哼出了小曲儿。

  人间悲喜,各不相同。

第177章分润

  “回总镇大人的话,北普陀山的贼匪老西风以下大小头目四十二人皆已授首,此役共斩贼寇四百、余者溃散,解救百姓一千二百余,财物约三千两,粮……”

  锦州中屯卫衙署中,韩林正在躬身向赵率教禀报着战果,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虽然他知道韩林能够将北普陀山给打下来,但他着实没想到这么快,而且快到连张守备都显得毫无用处。

  不仅是赵率教,韩林和张守备等人押着山上的粮秣和赃银、俘获的贼匪回锦州时,锦州再次万人空巷,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北普陀山离锦州仅有十五里,早前山上盘亘着多股贼寇,可自打这老西风来了以后,在山上东征西讨地逐渐将山匪们都收拢到了他的麾下。

  壮大以后,老西风更不满小打小闹,时常从山上下来掳掠烧抢,由村民到商贾,随着辽东逐渐被奴贼占去,越来越多的人逃到山上,老西风最后甚至连官军都不放在眼里。

  方圆百里,深受其害,其为祸之重,更甚于奴,让人恨的牙根痒痒。

  直到赵率教率领大军驻扎锦州,山上的贼匪才收敛了一阵,可看到赵率教遣用官军、民夫数万全力筑城以后,更以为连大军都不敢惹他们,闹得更欢。

  之前锦州不断有女子失踪,都知道是被掳到了北普陀山,如今不少女子被解救出来与家人重聚相拥而泣。

  看着这群低着脑袋被押解走着的山匪贼寇,一时间群情激奋,即便有战兵护卫在旁,但是还是有几个贼寇被拖了出去,生生被打死,战兵们拦都拦不住。

  一些被解救了家人的百姓们聚在一起,拦住韩林不断磕头道谢,甚至还有人要奉上金银财物当做酬谢,但韩林一概不收,甚至亲手将跪在地上的百姓扶起。

  由此韩林更加得民心,别看他的职衔在这锦州城属于偏低的那些,但他的名头和声望盖过了副总兵左辅、朱梅等人,直逼总兵赵率教和太府纪用,成为了锦州城的第三人。

  另有一些不明事理的百姓,对着韩林喊冤,都是一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事,闹得韩林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那都是县衙来管的,虽然锦州没有县太爷,但是还有侯世威这个军衙主事。

  “三千两……”

  赵率教听到韩林报出的缴获以后,负着手,来到韩林面前,看着他似笑非笑地说道:“不少哇……”

  韩林挑了挑眉头没有说话,就又听见赵率教叹了口气:“韩林,人不能吃的太饱,会撑坏的。”

  韩林听到以后,轻咳了一声:“五成。”

  “那……七成?”

  见赵率教摇了摇头,韩林咬了咬牙说道。

  “三成。”

  赵率教说道。

  听到赵率教不增反减,韩林有些发愣,心说难道赵率教生气了?将藏着的七成缴获拿出去已经不少了。

  想了想,他刚要报八二。

  就又听赵率教说道。

  “城里城外那么多眼睛盯着,人人都在等着分润,你拿出三千两属实是不够分,小心被有心人抓到把柄,不过也不能让他们吃太多的甜头,你多吃多占,好歹还能给我练出些兵来,但那群人……”

  赵率教冷笑了一声:“却全都落入了自己的口袋!”

  韩林看赵率教的表情不似作伪,终于将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在北普陀山外围搜刮出来的合计约莫五千两,张守备拿了一千两,他拿了一千两,剩下的三千两上缴。

  他自然知道赵率教肯定不信,因此讨价还价也是应有之意。

  他那里还藏着一万一千两,如今再拿出不到三成就可以将这群人给打发了,韩林也乐意为之。

  将赃银分润完毕以后,赵率教看着韩林有些欲言又止,他指了指身旁的椅子,对着韩林说道:“韩林,坐。”

  韩林知道赵率教是有话想跟他说,躬身谢过以后在椅子上坐了。

  赵率教同样落座,用手指弹着扶手沉默不语,一时间整个屋子都沉寂了下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赵率教才长叹了一口气,对着韩林说道:“韩林呐……你可怪我?”

  韩林不知道赵率教为啥突然冒出这么一句,但他还是诚惶诚恐地从座位上站起了身子,一脸诚恳地说道——

  “不知大人何出此言?自小子至锦州备受总镇大人照拂,小子非为良马,但总镇大人仍言传身教,悉心教诲,小子怎敢起怨尤之心?”

  韩林这么说也确实是真心实意,如果没有赵率教,韩林现在怕是在锦州城还混不出什么名头来。

  听到韩林这么说,赵率教叹了口气:“你心中没有怨尤就好,锦州之战亦已过去两月有余,你这首功迟迟未议定下来,前些日子纪太府再请,听说兵部已经着手叙功,但偏偏赶上……”

  赵率教顿了顿:“不知你可有耳闻,当今圣上,已经不能视事。”

  这事韩林自然是知道的,京城中的消息每五日一报,而他昨日刚刚收到赖麻子自京中传递过来的消息,而且,赖麻子已经收买了两个宫中的小太监,因此,他比赵率教知道的更为详甚。

  但他还是装作不知道的样子,瞪大了眼睛问道:“竟有此事?”

  赵率教点了点头,身为人臣,这种有忌讳的东西自然不能多言。

  于是又将话题转移了回来,苦笑着说道:“王营死了,让你顶替其位乃是应有之意,我原想着奏功以后,将你调到我的标兵营中,但奈何此时已经难归我管,只能等待兵部叙功,但现在的情形,恐怕还要多等些时日了。”

  韩林豁然笑道:“小子还以为大人所说的是何事,原来是这个。”

  接着韩林在座位上冲着赵率教拱了拱手:“总镇大人无需挂怀,孰轻孰重,小子理会得。”

  “不急不躁,不骄不馁,你能有如此心计也不枉本镇期许。”

  想了想韩林又向赵率教问道:“大人,鞑贼退去,山匪已剿,如今城内百姓各理生计,我等当用武何地?”

  “自袁抚台去职,如今又碰到这个事儿,王阎二督仍没有拿出什么章程出来,那便只能按例行事,你练你的兵,我筑我的城。”

  “职下明白了。”

第178章暗夜

  天启七年八月二十二日,夜。

  信王朱由检在皇极殿,幽幽宫灯明灭闪烁,将朱由检本就白皙的皮肤映射地更加惨白。朱由检在一张台案前秉烛独坐。

  皇极殿太大了,大到让他感到心寒。

  申时,他的皇兄天启皇帝朱由校病革,不久大行,如今正停梓于不远处的仁智殿当中。得了消息的首相施凤来、张立极、英国公张惟贤等人纷纷写了牋,遣人送到王府当中劝进。

  朱由检辞而不入,直到他的贴身太监徐应元来请他入宫,朱由检才从王府中走出。

  为什么一个太监话能比阁臣和王公更好使?

  因为徐应元不是别人,是如今九千岁的赌友,而他的意思也从侧面代表了魏忠贤的意思。

  对于位极人臣、权势滔天,阉党遍布朝中的魏忠贤,无兵无权的朱由检心中十分忌惮。三日前,由于皇帝不能视事,魏忠贤还召集了群臣商议垂帘居摄的事宜,竟然也想做一个如同赵高、刘瑾一般的立皇帝。

  然而不曾想,在关键时刻,本为阉党的次辅施凤来却忽然犯了水,以:“居摄远不可考、且学他不得”为由婉拒。

  魏忠贤不悦拂袖而去,当日,百官群臣立即请了信王朱由检进入宫中视疾,然而此时的朱由校已经不能说话,好在遗诏早立。

  天启皇帝大行后,魏忠贤想秘不发丧,但却被张皇后所拒,张皇后立马宣布了皇帝大行的消息。

  一面派人去了信王的府上,另一面又遣人召集了与魏忠贤有隙,且手握重兵的英国公张惟贤,魏忠贤的阴谋由此作罢。

  当然进入到宫中同样也进入到了魏忠贤最核心的势力范围,可以说今晚是最危险的一晚。

  朱由检在袖中藏了干粮,进入承天门时,他看到跪伏了一地的百官,百官们见到他人人脸上喜形于色,跟在他的身后,直至到午门,却被守在门前的太监们所拒。

  虽然百官夜闯宫门确实不合礼法,但看到那群太监睥睨的样子,仍然让朱由检心中发寒。

  “魏忠贤……”

  坐在案前的朱由检虽然面无表情,但心中早已经咬紧了牙关,他正恨着,忽然听到殿外传出了几声微微的轻响,他回身望去,就见几个人影隐隐约约地映照在了窗上。

  在偌大的宫殿当中,形同鬼魅,隐隐当中,仿佛还看到了剑影。

  朱由检心中发寒,微微皱了皱眉头,深深吸了口气,随后沉声问道:“谁在外面?”

  停了片刻,窗外有人答道:“殿下,是奴婢,奴婢们正在护卫殿下。”

  听到是一个太监的声音,朱由检想了想,随后收起了脸上的一切表情,平静地说道:“进来。”

  “吱呀”一声,一个持着剑的太监推开殿门走入,随后跪伏在地上口中道:“奴婢给王爷请安,不知王爷有何吩咐?”

  看着那柄鲨鱼皮剑鞘的长剑,朱由检沉吟了一番,开口笑道:“此剑不错,拿来给孤瞧瞧。”

  跪在地上的太监微微愣了愣神,随后从地上爬了起来,为了避嫌,这个太监双手托着剑,低着头、弓着腰一步一步捣腾到了朱由检的面前。

  朱由检从他手中取了剑,随后“噌”地一声拔了出来,随后曲指一弹剑身,一阵嗡嗡地龙吟声响起,听着剑鸣,朱由检转过身去,让剑身对着烛火,但见剑身如练,剑锋寒光四射。

  朱由检不由得赞道:“真是一柄天下难有的好剑。”

  看那太监仍低着头,朱由检便提剑在身侧,似乎随意地问道:“这般好剑自何处得来?”

  太监欠了欠身,嘴里说道:“是……是九……呃……魏公公赏赐给奴婢的,魏公公叫奴婢值守此处,护卫殿下。”

  哪怕已经极力克制,但听到太监回答后的朱由检,仍不免嘴角抽动了两下,好在这太监一直都低着头没有发现。

  朱由检温和地笑了笑:“魏公公果乃国之干成,等日后孤定然要好好‘谢谢’他。”

  太监应了一声,没有说话。

  随后朱由检提着剑走了几步,看了看还停留在原地的太监忽而说道:“此剑孤甚是喜欢,予你三百两银子,将这剑割爱如何?”

  那太监闻言浑身一震,想拒绝又说不出口,但想到眼前的这个人即将成为新的皇爷。立马强压了下去,笑道:“奴婢不敢,奴婢观此剑,乃有轩辕、湛卢、赤霄之意,非奴婢所能执掌,况乃奴婢也是殿下的奴婢,哪有奴仆擅据主家之物的道理。”

  轩辕剑乃圣道之剑、湛卢剑乃仁道之剑、赤霄剑乃帝道之剑,这三个都是帝王应有之气,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就已经不言而喻了。

  朱由检没想到眼前的这个太监竟然如此会说话,心中忽然一动,嘴里问道:“汝何人耶?”

  “启禀殿下,奴婢李凤翔。”

  这个太监恭敬地答道。

  “于四司、八局、十二监中的哪衙门?所任何职?”

  朱由检继续问道。

  “回殿下,奴婢是司礼监的随堂太监。”

  司礼监排在内筒二十四衙门当中的首位,掌握着批红的权利,其掌印太监有内相之称,随堂太监地位低于掌印和秉笔两大太监,不过仍然可以参与批红,其权利也不小。

  朱由检心中微动,笑道:“原来是李伴伴。”

  伴伴是对于极为亲近的内臣的称呼,李凤翔心中一喜随后头和腰低的更深了一些。

  “李伴伴无需多礼。”

  朱由检笑道,随后又向殿门望去说道:“今夜天寒诸内官逻巡于宫内,分为劳苦。孤实不忍,还请李伴伴置备一些酒食分予左右。”

  李凤翔知道这是信王在收买人心,但他也有心投靠,立马应承了下来,推门出去置备。

  不久殿外传来一片欢声。朱由检的眉头再次皱了皱,国之帝王大行,中官竟然还能发出如此欢声,足以见魏忠贤的权势已经到了何等的地步。

  朱由检冷哼了一声,将手中已经归鞘的长剑放在案几之上。

  这么长时间下来,他的身子也有些乏了,于是便在皇极殿中信步而行,走到一处案几旁,发现上面还有没来得及批阅的奏折,朱由检信手拿起来一个对着宫灯翻看。

  这是一篇兵部为宁锦之战叙功的奏折。

  阅读了一阵朱由检抬起头来,喃喃地道:“韩林……”

第179章盘账

  天启七年的秋天,是一个多事的秋天。

  韩林将啸聚于北普陀山的贼匪剿灭驱散。

  随后天启皇帝驾崩,天下国丧,百日内不得举乐婚嫁。

  陕西大饥,赤地千里。

  已有星星之火,在秦中燃起。

  石坊街的小院的正屋当中,烟雾缭绕,何歆手里拿着一卷账册,轻轻地咳了几声。

  听到何歆的咳嗽声以后,高勇对着李柱和张孝儿两个人说道:“柱墩子,二大儿,你俩他娘的能不能不抽了?弄得屋子里乌烟瘴气,瞧瞧把何主事给呛得!”

  说着,高勇起身将门窗全部打开,一股子冷气直钻屋内。

  张孝儿闻言和李柱对视了一眼,赶忙将烟斗按灭,讪笑了两声:“嗨,这不是闲着没事儿干嘛。”

  “没事儿干就他娘去营里练兵,都聚在这儿干嘛,你说是也不是,韩大人?”

  韩林轻笑了一声,拍板道:“以后但凡有何主事在的场合,都不准抽烟。”

  食烟这件事在辽东已经渐渐地风行了起来,跟着韩林混了以后,大家的腰包也渐渐地鼓了起来,张孝儿和李柱这俩人没啥别的爱好,就喜欢往嘴里塞各色的吃食。

  等吃腻了,最近他们又抽上了烟袋,两个人烟袋不离手,塞着劲儿地对着裹。对于食烟韩林不反对,一方面毕竟人都要有点爱好,另一方面,确实能缓解一定的压力。

  要不是不习惯现在干辣干辣刺嗓子的味道,他也会食起来。

  何歆用手在面前扇了两扇,驱散还没消散的烟气,随后皱着眉头说道:“那七千两虽然从山上搬了下来,入了库,可也不是这般的花法,这马必须得买麽?”

  如今财政的大权已经由徐如华交由何歆的手中,对于支度用取一件事,何歆有着绝对的主导权,各贴队申请银子都需要经过何歆点头才行。

  买补马匹是作为马教训导的苏日格提出来的。

  别看他年岁小,但是作为蒙古人的他,对于战马极其热衷。

  在他的设想里,这一把之数的人,不说一人双马了,至少也要做到一人一马吧。

  “何娘子……”

  他刚要继续往下说,就看见韩林瞪了他一眼,于是立马改口道:“何主事,队中的马大部都是挽马、驮马,不堪骑乘,而营中买补的其实也一般无二,即便有战马也已老迈,这样的马怎么能打仗?”

  “可这一匹大马四十两,小马三十两,也太贵了一些……”何歆盯着苏日格说道:“不是已经和巴根商议过了,怎地还还要价这么高?”

  苏日格挠了挠头道:“他给咱的都是上等的好马,要是真卖到京中去,据说能卖到八十到一百两咧。”

  何歆摸起旁边的算盘一边打着一边说道:“不成,按照四十两一匹,二百五十匹马,光买这马便要一万两银子,这还不算豆料、草束……”

  “就最基础的一两五钱来算,每个月还需三百七十五两银子,这家还过不过啦!”

  苏日格只喜欢马,以为人人都应该有一匹,根本没想到这后面银子的事儿。他摸了摸鼻子,问道:“那何主事,你说咋办?”

  “只许二十五匹之数,原本队中的马继续使着。”

  “成,您说咋办就咋办。”

  苏日格痛快的应承了下来。

  虽然和他幻想当中的差远了,但也好过没有,他们原本是有一个贴队的马的。

  虽然有大半是驮马、挽马,但还有一些是从鞑子那里缴获而来的,凑合用也能让三个人用一匹马。

  决定了以后,何歆用手指在口中一沾,随后翻向了下一页。

  只扫了一眼,就有些不悦地向郭骡儿问道:“锦州这里的开支都是常务,没什么问题,可京中的支度怎么用这么多?上个月刚要了一千两,怎地这个月还要?”

  别人或许怕郭骡儿,但何歆可不怕。

  以往都是郭骡儿审问别人,如今听到何歆来审问他,郭骡儿不由得苦笑,站起了身对着何歆抱拳说道:“何主事,京中居,大不易哇……”

  “日常的开销用度就贵,不过大头还是花在了这结交宴请、奉上议金的事儿上。”

  何歆低下头去看了下账本,接着有些惊讶地抬起头问道:“结交一个宫中的小太监,就要议金百两,怎地这般送法儿?”

  郭骡儿刚要说话,就被韩林挥手打断,他笑着对着何歆说道:“何主事,这事确实不能省,好多消息都指望着京里往回传呢。”

  听到韩林发话,何歆点了点头,嘟囔道:“那也叫赖麻子省着点花,这边拼死拼活的,全让他吃进肚子和送给别人去了,万一肉包子打狗可不值当。”

  余下的便是一些各队报上来的修补、购置,月饷月银等开支,何歆一一与各贴队官对过以后,或应允或否决。

  小屋内的算盘珠子劈啪作响,韩林看着不断与队官们对账的何歆,只感觉确实找对了人。

  但他又感觉十分肉疼,就这短短的时间内,又有大约两千多两的银子没了,养兵这件事确实太贵了一些。

  不过好在蒙古的这条商路已经走通,上几天刚刚带了一批山货回来,只要运转出去,刚好堵上了这刚刚花出去的缺口。

  而且徐如华的那队水兵也在加紧训练,日后不仅可以作为水师进行迎战接敌,同时还能走海贩运,海上的进出量可比陆路通过骡马来拉车架相比不知道高出去多少倍。

  不过他手上没有船,因此他已经将下一个既定的目标放在了觉华岛附近的海寇身上。

  打击海寇,不仅还能像北普陀山一样,赚一笔银子,而且运气好的话,没准还能将那两艘船给拿下,等有了船他在海上的商路也可以开始赚银子了。

  这边仍在盘算着,那边二狗子推开门进来,紧走了几步,凑近到韩林的耳朵边对着他说道:“少爷,门外来了两个番子,说请大人往纪太府那里走一趟。”

  韩林微微一愣,他前两日才刚刚拜见过纪用,送给了他五百两的银子,今日里为何又来寻他?

  于是韩林开口问道:“可有说什么事?”

  二狗子摇了摇头:“没说,但看样子挺急的。”

第180章大事

  纪用府上,鬓发星白的纪用正在正厅中饮茶,旁边的桌子上摆着一些糕子点心,虽然看起来十分自在,但偶有一丝忧虑,从眉间处一闪而过。

  “太府。”

  门口传来了一个声音,纪用抬起头见韩林过来,起身迎了过来,韩林刚刚要行礼,却被纪用一把拽了起来:“韩林,你可算来了。”

  见到纪用的神色,韩林心中有些纳罕,纪用可是自万历年间就充当监军,也是老行伍了,哪怕锦州被鞑子围困二十余日,也不见他脸上有过现在这般慌乱的神情,今日这是怎么了?

  “太府召职下前来,可有什么事要吩咐?”

  纪用将韩林的身子扳正,双手拍了拍韩林的肩膀,笑道:“韩林,你的大机缘来了!”

  韩林略感惊讶地说道:“职下不得其意,还请太府明言。”

  “锦州之役,杂家与总镇议你为首功,连番呈报,奈何其时先帝病重,而后大行,这件事一直被搁置了下来。今上继承大统,对此事极为看重,览阅尔功,龙颜大悦。”

  纪用一边拉着韩林坐下,一边继续对着他说道:“昨日九千……呃……厂公来报,说皇爷已经下旨,要你进京面陈!”

  “啊?!”

  听到刚刚继位不久的崇祯已经知道了自己,而且还指名点姓的要见他,韩林也惊讶地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这……这不合礼数吧……”韩林咽了咽口水说道。

  纪用哈哈大笑道:“今上励精图治,据闻在当王时,便勤顾躬亲,不能以寻常代之,因此我说,你的机缘,来了!拾掇拾掇,准备准备,过几日天使就要到了!”

  韩林从座位上站起了身形,来到纪用前面,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总镇和太府的栽培,职下感激涕零。”

  韩林这一礼也确实真心实意,纪用虽然是个太监,也贪恋银子。

  但他在大节上毫不含糊,不管是亲冒矢石上城督战,还是在战后然诺,为守城的军民向朝廷讨了那五十多万两的银子,都可以说他和高淮那种虐民激变的太监有如天壤之别。

  而且纪用待他也十分不错,他现在可还有一个锦衣卫试百户的职衔呢,这也是纪用为他请的。

  只可惜,他是个阉党。

  想到这里,韩林猝然一惊,虽然具体的历史细节他不知道,但是大势他还是知道的。

  在崇祯还是信王时,魏忠贤不断催促天启帝让崇祯外出就藩,此时两个人就已经结怨,而天启病重,魏忠贤还上蹿下跳,实在是作死之举。

  果不其然,在崇祯即位以后,权倾朝野的魏忠贤不久就死了,树倒狐弥散,阉党也得到了清算。

  “怪不得!怪不得纪用总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色!原来根儿在这里!”

  想通了这个关节,韩林心中更是一颤,纪用既然是他在厂卫当中的上司,那……

  他会不会也被崇祯划为阉党的一份子?!

  “为了身家性命,也决不能和魏忠贤扯上关系!”

  韩林在心中暗道。

  纪用点了点头,继续对着他笑道:“韩林,你有此心也不枉我和总镇倾注一场,起来罢。”

  觐见皇帝有一套十分复杂的流程,虽然到时候会有礼部和鸿胪寺的人来教他,但纪用还是指点了他一番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韩林在心中一一记下,崇祯是一个励精图治,想有一番大作为的君主。

  但伴君如伴虎,更何况他的疑心病非常重,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在心中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因此韩林学的十分用心。

  “既然你都听明白了,那就回去好生准备,设置香案以迎天使。”

  说完纪用就端起了茶碗。

  韩林会意,行礼以后准备辞谢而出。

  “韩林……”

  他刚刚走到门口,纪用叫住了他,韩林回过头,就看见纪用的脸上十分复杂,沉默了半晌以后,纪用又挥了挥手:“算了,去罢!”

  韩林又躬身行了一礼,说道:“太府,锦州之功,非职下一人一队之功,太府抽刀疾呼,为民请愿之事,职下全然记在心里,且太府对职下之恩,莫不敢忘!”

  听到韩林的话语,脸色如常的纪用忽然笑了起来,挥着手说道:“去罢!”

  出了纪用的府上,在府外等候的二狗子和苏日格以及几个战兵都围了上来。

  韩林现在的名声太大了,不管是贼寇那边,还是鞑子那边都已经留了名姓,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遇到刺杀之事,因此贴队官们对他的安全极为看重。

  甚至想设立一队亲卫来护卫他的安全,韩林想了想以后就将这个提议给否决了,现在的人数还是太少了一些,从营中抽调人出来,势必会耽误日常的训练。

  最后议定下来,每队轮流抽调人手护卫韩林,这样也有好处,那就是战兵们可以离韩林更近一些,便于拉近彼此的关系。

  今日是甲字队战兵护卫,熊瞎子吴保保赫然在列。

  见到韩林从纪用府中出来,二狗子便迎了上去问道:“少爷,咱回院里,还是去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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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林想了想,摇了摇头:“去总镇府上。”

  对于要面见崇祯,韩林怎么想,心中怎么忐忑。

  而且这事无论如何都要和赵率教知会一声,而且想必赵率教也会给他一些指点。

  正想着心事,就听见走在前面像山一样的吴保保喝了一声:“闪开,别挡道!”

  “这道是天下人的,怎地许你走不许我走?!”就听见一个人说道,但因为被吴保保魁梧的身形挡住,韩林看不到他对面的人。

  “好狗不挡道!”

  吴保保怒喝了一声。

  就听见那人哼了一声说道:“果然是一条好狗!狺狺狂吠。”

  “你!”

  见吴保保撸胳膊挽袖子就要走人,韩林赶忙让吴保保退下,走到近前发现和吴保保骂起来的竟然是个头戴角巾,身穿青色长衫,背着箱笼年约二十三四的书生。

  不过这个书生的身形十分魁梧,最惹人注目的就是他那一双又白又长,几乎耷拉到肩头的大耳。

  韩林不由地多看了两眼,这书生原本梗着脖子怒视着吴保保,看到韩林怔怔地看他有些不悦得冷笑道:“果然纨绔无礼!”

  被他这么一说,韩林笑道:“君可生之,吾不能视之乎?”

  那书生撇了撇嘴:“吾自沛县北上,一路见多了你这样的纨绔,仰仗着家族势力为非作歹,如今辽事糜烂,竟然还这般纵容鹰犬横行市井!且滚回家去,好生读书,将来好为你家乡驱鞑逐虏!”

  这书生振振有词,引得韩林哈哈大笑。

  阻止了就要反驳的二狗子等人,扬长而去。

  不过一耿直书生尔,何苦与他浪费时间争执?

  而这书生正等着对面的这个纨绔狗急跳墙,到时候更加羞辱他一番。

  却不想这人竟然走了,书生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十分不得劲。

第181章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干戈扰攘,御侮惟兵。朕新缵大统,荷天地之灵,心存元元。然肃清华夏,收疆复土,非一人之力能及也。

  “闻尔宁远前锋左营贴队官韩林,见危不避、冠绝宁锦,斩将夺旗、张我国威。实开戎昭之先,朕心大慰!着朝见问对,共议鸿猷!”

  锦州城东隅的小校场上,营伍肃立、战旗飘飘,所有战兵都昂着首、挺着胸,瞪大了眼睛去看那个传旨的太监,心中充满了骄傲,太监身后的赵率教和纪用互相对视了一眼,也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丝笑意。

  一席把总衣袍的韩林,带着一众贴队官跪在地上,今日天使前来,他在营内设了香案。

  “韩把总,接旨罢!”

  韩林再行了一礼以后,弯腰恭恭敬敬地接过圣旨,随后交予了身后跟着的徐如华,接着对着眼前的太监说道:“天使远道而来,职下有些心意,以慰风尘。”

  说着韩林一摆手,二狗子从身后闪身出来,双手托着个铺着红绸的托盘,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百两的银锭仪金。

  这是官场中不成文的规矩,韩林自然也不能含糊。

  眼前的太监看到只取了其中的一锭,接着笑道:“边塞劳苦,杂家莫不敢收,但若不取,又怕拂了韩把总的面子……”

  他颠了颠手中的银子,说道:“此锭足矣。”

  韩林微微一愣,没想到竟然还有不贪财的太监。

  但也知道这种事如果反复辞让,更为不妥,于是展颜笑道:“天使高义,职下已在望仙楼置备酒宴,还请天使稍后移步莅临……”

  说完,韩林一拱手再问道:“敢请天使名讳?”

  “杂家王承恩。”

  “竟然是他!”

  听到这个名字,韩林心中一惊,这可是日后陪着崇祯毫无怨言赴死的那位。

  王承恩上下打量了一番韩林,微微颔了颔首,赞道:“尝云自古英雄出少年,今日得见韩把总方知世言不虚。”

  “王老大人过誉了。”韩林垂手肃立,谦虚地说道。

  不成想王承恩摇了摇头,继续说道:“非是过誉,杂家自皇爷当王爷时便一直伺候着,皇爷以‘共议鸿猷’之言,召见一把总,余实未尝闻也!足见韩把总青云不远。”

  韩林再次一揖:“锦州事,职下只是听令行事,偶斩小功,皆仰仗于赵总镇、纪太府之运筹。”

  花花轿子众人抬,韩林在王承恩面前的这一番话,势必会传到崇祯的耳朵里,让赵率教也纪用一瞬间也喜笑颜开,暗叹这韩林果然不枉自己的一番栽培。

  听到这话的王承恩也深深地打量了一下韩林,笑道:“不骄不躁,怪不得能受皇爷青眼。”

  接旨这事的流程已经走完,接下来就是要为王承恩接风洗尘了,韩林早就将海仙楼给定了下来,赵率教的家丁亲卫也罕见地举起了“回避”的开道牌,众人移步海仙楼

  此次由总兵赵率教、分守太监纪用作陪,韩林还叫了锦州的巨贾富商亢五,以及几个乡绅同席,锦州有头有脸的人都到了,可谓是给王承恩最大的礼遇了。

  席间推杯换盏,喝的是昏天暗地,韩林也同样罕见地喝多了,几乎是由二狗子和今日充为亲卫的孟氏兄弟,抬着回了石坊街的小院。

  “哈哈哈哈!大爷我终于苦尽甘来啦!”

  夜半时分,韩林宿睡的屋内传来了一阵怪笑。

  惊得厢房内的孟氏兄弟抽刀就要冲进去,但紧接着就被合衣而出的二狗子给拦了下来。

  “你们做什么!拿着刀进去再吓到少爷!”

  孟氏兄弟侧耳听了听,发现确实只有韩林一个人的声音,这才收刀还鞘,孟满仓摸了摸脑袋:“夜半三更的,大人这是怎么了?”

  “怎地……笑得如此瘆得慌?”孟满堂也吸了一口凉气。

  “你们要是能让皇帝亲自下诏,进京面见,怕是比大人还要吓人。”

  接着二狗子抹了抹眼角,呜呜咽咽地说道:“你们不知道,大人为了这一刻,究竟等了多久,经历了多少。”

  “这倒也是……”

  孟满仓不无羡慕地说道:“要是能得圣旨,老子怕是祖坟都冒青烟了!”

  孟满堂拍了弟弟一巴掌:“可拉倒吧,现在咱俩都进不了祖坟啦!”

  孟满仓哼哼道:“咱们跟着大人,还怕不能单开族谱?他想让俺埋,俺还不埋哩,咱哥俩就在这北地新开郡望堂号!”

  翌日一早,耍了半夜酒疯的韩林被二狗子叫起。

  他晃了晃混浆浆的脑袋,一边在二狗子的伺候下洗漱,一边说道:“皇帝老子既然拟旨召见,自然不能耽搁太久,二狗子,一会你把黄历取来,找个就近的良辰吉日,咱们启程。”

  二狗子瞪着通红的双眼说道:“少爷,昨夜俺就选好咧,后日便宜出行。”

  韩林立起身子,回过身上下看了看二狗子,嘴中惊奇道:“嘿!二狗子,没想到嘿,你长能耐了哇。”

  二狗子嘿嘿一笑:“少爷以后定然是要做大官的人,俺总得看着学着,不能到时候给少爷丢脸不是?”

  “那感情好,二狗子,你把少爷伺候好了,俺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到时候你想娶几房就娶几房,银子都由少爷我出了。”

  “俺不想娶婆娘,俺听好几个姐儿说了,娶了婆娘,以后就去不了啦,万一被抓住了,要揪着耳朵打。”

  韩林瞪了二狗子一眼:“我不是叫你少跟王愿那个老色鬼混麽?休整天往那地方跑!听我的,娶婆娘生娃才是正经事。”

  “成成成,少爷俺都听您的,不过……”

  看二狗子嗫喏地模样,韩林就知道他话里有话,拿着方巾擦了一下脸,说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少爷……俺能不能跟你一起进京,俺也想去见见世面,听说那京城那屯子老大咧。”

  韩林一下子乐了:“成,跟了少爷我这么久,合该带你去见见世面,对了叫上苏日格,让他这个掳子也瞧瞧咱大明的风仪,别整天吹嘘他那大草甸子这么好那么好的。”

  二狗子和苏日格年龄相仿,两个人能玩到一块去,听到韩林还要叫上苏日格更是一蹦老高,嘴里不住地说道:“谢少爷,俺这就知会苏日格去。”

  看着二狗子的背影,韩林笑道:“不过别说我没提前跟你说,进了京,那地方你就别去,那价钱,连少爷我都消遣不起,到时候给你扣那当了龟公,休怪少爷我不拿银子去赎你!”

  二狗子身形一顿,原本兴致冲冲地样子忽然就颓丧了下来。

第182章失所

  十月十六日一早,天空正星星点点地下着小雪,前屯卫北面的官道上,十余名骑士正策马踏雪,缓缓而行。

  打头的韩林看着官道上猛然出现的百姓,心中十分纳罕。

  这些百姓扶老携幼,正向南面的山海关和北面的宁锦方向走,这些人只着单衣或者披着布单,在风雪当中瑟瑟发抖。

  震惊之下,韩林遣了人询问才知,原来初八日前屯卫大火,共烧毁民房民宅三千八百余家,寒冬腊月里,这些人留守就只能冻死,因此要么向南入关、要么向北去宁锦。

  韩林心中不由得感叹,这辽东真是一刻都不得消停,天灾人祸,百姓们刚刚能各理生计,却又因为一把大火将希望烧地灰飞烟灭。

  前屯卫下领中前、中后两所,既是山海关前的最后一道关闸,同时也是出关之孔道,地理位置十分紧要,如今卫城大火,那势必也会影响到其后的宁锦二镇。

  越往南走,流离失所的百姓就越多,韩林怕伤人,因此让队伍放慢了马蹄徐徐行进,百姓们大多低着头,偶尔抬起头来看他们一眼,眼神中也尽显麻木。

  走了一会,忽闻一阵哭声传来,韩林在马上歪过头去看,就看见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正坐在雪地里有气无力地哭着,她的旁边,倒伏着一个衣物单薄的妇人,身子都已经僵了。

  但身侧的人来人往,根本无人理会,非是百姓无心,而是大家都在逃难,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像这妇人一样,倒毙在路上。

  韩林双腿夹了一下战马,来到这个小女孩的近前,那小女孩似有所觉得回过头来,两两对视,那双清澈还充斥着童稚的眸子,让韩林心中忽然感觉一阵不忍。

  他从马上跳了下来,随后伸手从怀中掏出了一块饼子,递给小女孩。

  那小女孩眼中有些怯,不敢去接,身子也在往后缩,尽量去贴自己那已经死去多时母亲。

  韩林摸了摸她的头,嘴里说道:“莫怕,吃罢。”

  似乎感受到了韩林并没有恶意,那小女孩怯怯的接了过去,随后大口大口的咬着饼子,眼睛闪闪发亮。

  看着她还在瑟瑟发抖的身子,韩林叫二狗子取了一件替换的衣裳过来,随后给她披上。

  “大人,她这么小……怕是留在这里也逃不过一个死去。”

  二狗子似乎见到了很久以前的自己,也有些不忍地说道。

  韩林点了点头,刚要说话,忽然一群百姓就围了过来,十几个战兵立马将韩林护卫在了中间,夹起胳膊阻止流民近前。

  一个身虚体弱的老头看冲不过去,立马跪了下来,嚎哭道:“这位军爷,行行好,俺们这些人已经快两日没吃过东西了,您心善,也赏俺们口吃的。”

  有一个人领头,其他人也全部跟着跪了下去,嚎哭哀求当中,韩林还是动了恻隐之心,对着战兵们说道:“分一半干粮给予百姓。”

  战兵们听闻后,纷纷解下身上的口袋,将干粮等物分予众人,眼见这边在分发干粮,越来越多的百姓们奔涌了过来,甚至开始拥搡谩骂。

  “大人……人太多了……咱们,救不过来的!”

  陶国振虽然同样不忍,但还是劝道。

  韩林闭上眼睛,让眼前的场景不能目视,他深深吸了一口凉气,再睁开眼睛时,脸上已经有了决绝之色,咬着牙说道:“上马!”

  众人纷纷上马之时,韩林蹲下身子对那个仍在大口噎着饼子的小女孩说道:“再看看你娘亲。”

  本来有了食物充饥,小女孩的注意力已经有所转移,但听到韩林的话,她偏过头去,看见倒在地上的娘亲,眼泪猛地又夺眶而出,连饼子都已经掉落在了地上。

  几息以后,韩林将她一把抱起,在二狗子的帮助下翻身上马,随后也不顾小女孩“娘!娘!”地尖叫、挣扎与哭喊,一手抱着她,一手狠狠地一夹战马。

  原本还拦在马前不想让韩林等人走的几个流民见状也纷纷避让,骑队随后跟着就冲了出去。

  眼前的场景历历在目,身后的嚎啕还声声在耳。

  韩林一时间十分烦躁。

  “陶国振说得不错,这天下即将流民四起,烽烟处处,救不过来的……”

  想到这里他的心下一哀,但又感觉到怀中小女孩的挣扎,韩林猛地又惊醒。

  大丈夫生于天地,当以天地为己任,立心命、继绝学、开太平!

  韩林解开身上的衣袍,将披了衣的小女孩揽在怀里,用自己身体的温度去为她取暖。

  “救不了天下人,那便能救几个是几个!”

  小女孩挣扎了几下,但似乎实在是累了,肚内有了食儿,身上也传来了韩林的温度,不由得有些困倦,不一会便搂着韩林的腰睡着了。

  沿着官道和长长的流民,韩林率队策马,过前屯卫而不入、过中前所而不入,一口气行了六十多里,终于在天黑前赶到了山海关关门。

  大山北峙,巨海南浸,高岭东环,石河西绕,居天然之险,承造化之功,望着这依山襟海、高楼厚墙的山海关,其据地之广,其姿丽之雄伟。

  让韩林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穿越来时他在海上,从未踏入过关门半步,如今看着眼前这道关门,直叹这山海关不负天下第一关之名。

  关门即将落锁,但门外仍然有流民排着长龙,准备入关,韩林等人由于是奉旨入京,也属于公干,因此他带着人来到了前面,勘验了文书后,便被值守的门卒放了进去。

  韩林的马被二狗子牵着,他抱着小女孩儿在前面走,小女孩睡了一天但仍未醒,她搂着韩林的脖子,脑袋落在韩林的肩窝,时不时还蹭上一蹭。

  韩林等人牵着马,准备去山海关的驿站休息,驿站在城西北。沿途一路走过去,发现有很多前屯来的流民,正在排排屋檐下避风取暖。

  又走了一阵,眼看着即将到驿站,一个灯笼上写着“王”姓的大门忽然开启,一群家仆拿着扫帚,棍子冲了出来驱赶着屋檐下边的流民。

  占据了别人的家门口,遭到主人家的驱赶也是在情理当中,韩林叹了口气。

  但他刚刚走了几步,就听见身后那群奴仆一边打着一边骂道:“你们这群东人恶汉,没事跑关里来做什么!俺们关内人,见你们跟见鞑子没什么两样!快滚回关外,最好与那鞑子拼个同归于尽去!”

  韩林忽然止住脚步,凝视着那个挥着棍棒的奴仆,冷冷地质问道:“你说什么?!”

第183章雪见

  自辽事糜烂,辽东人最为凄苦,无论贫富,既要承受女真奴贼的屠戮,也要承受朝廷的苛政,万历派太监收矿税,指其屋而恐之曰‘彼有矿’,则家立破矣;‘彼漏税’,则橐立罄矣。

  自萨尔浒以后,各镇所援之军,都不肯调自己的精兵了,调过来的都是些兵痞,亦不堪用。

  辽民家室被被军践辱,庄稼也被军佃收割,括买勒索之事屡见不鲜,明奴两军来回过境,几无噍类。

  且辽东一败涂地,许多辽民成了女真人的治下之民,因此关内人视东人如贼虏,口唤他们为奸民,避难入关者,挟货被指为逆党,佩剑被说为劫徒,由此很多辽民便愤懑出关,甚至直接投了奴贼。

  由此,东人与关内人的矛盾更深,乃至于现在只要见到东人进入关内,或畏之如虎狼,或趋之似猪狗。

  虽然韩林出生在浙江,但他穿越过来以后便一直在辽东这片土地上挣命,这么久以后,他甚至已经将自己当成了东人。

  如今这豪富的家仆不仅驱赶避风的辽东流民,甚至还要说东人与虏无异,这让韩林在心中也极度不满。

  老子们在辽东拼死拼活扞守关门,同样跟着他们受苦的辽民,依附关内后,不仅没有得到妥善的照顾,竟然还被如此折辱。

  见到竟然还有军汉跳出来打抱不平,这群豪富的奴仆竟然拎着棍子将韩林这十来个战兵围成了一圈儿。

  一个护院打扮的人一边打量着韩林,一边用棍子拍着手,啧啧地弹舌道:“哪个裆门开了,将你给露出来了。”

  接着他向后大声道:“原来是群贼配军,就看这穿着打扮,也是关外的来的。”

  他身后那群家仆同样跟着起哄,不是说他们是挨刀子的,就是说他们是伪装的鞑子细作。

  身边的战兵们各个怒目而视,但没有韩林的吩咐,也不敢动。

  韩林冷冷地看着他们,随后对着麾下的战兵们说道:“给我打!”

  早就等待多时的战兵们猛地就冲了出去,有的赤手空拳,有的挥着刀鞘。

  战兵们日常就是吃饱了就训,训完就吃,且又经历过阵仗还懂配合,这群家仆看似人多,但几个回合下来就被打翻在地,咿呀求饶。

  之前那群被家仆们驱赶的东民围在一起大声叫好,韩林帮他们解了心头的大恨。

  韩林怀中的小姑娘此时也被惊醒了过来,她有些惊恐地看着眼前的场景,又看了看韩林,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这群家仆鼻青脸肿地躺倒在地,之前叫嚣的那个护院仍然不服,嘴里叫嚷着:“你们这帮贼配军竟敢打人,你可知我家老爷是谁?!”

  韩林看着他:“不过一乡绅耳,我们外地人还怕你个本地的乡绅?”

  护院被他一噎,随后又龇着牙说道:“哼,你不怕我家老爷,你就不怕我家老爷的妹婿么!俺告诉你,俺家姑老爷,便是前太仆寺的少卿何栋如!”

  “便是那个自请募兵出辽阳的太仆寺少卿、军前画赞何栋如?”

  韩林讶然地问道。

  “不错!狗贼军,怕了就赶紧跪下给爷爷们磕头,爷爷们兴许还能放过你们!”

  那护院啐了一口唾沫,唾沫里还有一颗牙。

  “原来是何少卿……”

  韩林点了点头,随后对着左右的战兵们说道:“再给我打!”

  何栋如在万历年间就开始做官,不过后来构陷下狱消籍,天启年间被起复为南京的兵部主事,辽阳陷落时,他自请募兵,募了六千来人出关,不过这些兵刚刚出关就一哄而散,于是又被弹劾下狱。

  如果事情到这,也只能说他是夸夸其谈,志大才疏,但是他刚到宁前,因为有些辽人不肯搬离故里,于是他就提了一个议:“辽人三日不徒,尽行杀戮之令。”

  这句话一出,差点激的民变。

  这可是东人的老冤家了,这护院不说还好,说了韩林更要将他们打得满地找牙。

  听闻这何栋如刚刚又被崇祯起复,不过任职的是南京兵部,也不怕得罪他。

  直到最后这护院也没明白,没提老爷妹婿挨打,提了又遭了一顿打。

  那他娘的这不是白提了吗?

  好在战兵们也知进退,没有下死手,这群家仆们也就是落了个皮外伤。

  但还别说,他这一顿打确实是白挨了,早就有家仆见势不妙去了衙门报官,士绅和官府勾结早就人尽皆知。

  可当差役气势汹汹地赶到后,韩林将文书一递,班头一看上面“进京面圣”四个大字,瞬间就萎了,这可是皇帝老子要见的人,谁敢扣敢拦?

  将文书递还,带着队又轰隆隆地跑了,甚至临行前还给韩林作了个揖。

  以往只要使了银子,这群差役们就如同条条恶狗,不将人扒一层皮根本出不了县衙大狱。

  可今日,在护院殷勤祈盼的目光当中,这群差役来得快,去得更快,那表情如同见到了瘟神一般。

  直接让护院和家仆们都看傻了。

  直到此时,他们才知道,原来这一脚踢到了铁板上。

  在护院的招呼下,原本还躺倒在地,唉呀叫唤准备碰瓷的家仆们,直接从原地蹦起,灰溜溜地钻进了府中,紧闭的大门,再不见有人出入。

  围着的那群辽东人欢声如雷,冲着韩林他们竖起了大拇指。

  而战兵们此时也感到威风八面,在那昂首挺胸地四面抱拳。

  “一个个跟那扑棱膀子的斗鸡似的,张扬什么,赶紧往驿站走,明日还要赶路。”

  韩林对着这群战兵们笑骂道。

  怀中的小丫头此时也不害怕了,看向韩林的眼睛充满了好奇和崇拜。

  韩林偏头瞅了瞅她,这小丫头长得粉嘟嘟地十分惹人疼爱,而最让人印象深刻地就是她那一双发亮的眼睛,灯火映照之间,似有星光闪动。

  韩林抬起手掐了一把她的脸蛋,笑道:“睡醒了就说话,唤个什么名字?”

  “俺没名字,爹娘都叫俺二妮儿。”说起自己的爹娘,小丫头眼中又起了泪光。

  “这名字当个小名还成,还得起个闺名,接着韩林又问道,姓啥,家里以前干啥的?”

  “姓苏,俺爹是开药铺的。”

  “你家开药铺的,遇到我在是雪地里,既然如此……”

  韩林忽然想到后世,心中起了一个恶趣味:“你以后就叫雪见,苏雪见!”

第184章平台召对

  至二十日,韩林等人日行夜赶,终于抵达了京师,思来想去,没有去何家酒肆在京城的分店,而是寄宿在了神木厂大街的火神庙当中。

  外地官员入京,其实是可以到驿舍或者会馆,不过去的大部分都是文官,而且韩林的武官职位也有些小,其次就是规矩繁多,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落到那如同苍蝇一般的御史眼中。

  无事也生出三分事来。

  不过京师当中,僧庙道观众多,与驿舍会馆相比,更多一丝清幽,不止是他,很多外地办差的官员们也都喜欢住在庙里或者道观当中。

  收拾妥当了以后,韩林先是去兵部那里报了备,等待着皇帝的传唤召见,不过想见皇帝老子,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有着十分严谨乃至苛刻的礼仪要求。

  他刚从兵部回来不久,准备去转转大明的京师,但还没等出门,礼部和鸿胪寺就遣的人就到了,教授他面圣的袍服、仪态、乃至眼神等等,他们不仅要教,而且韩林还要跟着演练。

  演的韩林是浑身冒汗,简直比带兵打仗还要累。

  而这一练就是两天的时间过去,与此同时,韩林还从礼部和鸿胪寺的人嘴里知道了一个让他十分震惊的消息。

  崇祯此次见他,可不是普普通通的看一眼,嘉勉一番就打发了事。

  崇祯要对他进行召对,而且是最不寻常的平台召对!

  明恢复了周礼,承袭宋的流程和制度,朝会分为登、册、婚、封的大朝会,日常的议政朝会以及召集少部分重臣在朝毕后退御暖阁的小朝会,也称为召对。

  其中平台召对就极为特殊,所议的议题包括国家治理、军国大事、任用朝臣等等,有着非凡的ZZ意义。

  所谓的平台,便是在建极殿的建极殿后面,高居三躔白玉石栏杆之上与乾清门相对者,称之为云台门,后面东西还各有两个小门,分别叫后左门和后右,召对阁臣一般在后左门。

  后面一系列的战略政策都将从平台召对当中出。其中袁崇焕和满清时的林则徐的平台召对最为有名。

  这是阁老尚书、封疆大吏们才会享有的待遇,万历朝申时行当了九年的首辅,也不过就只受九次召对,就这,也让他感激涕零以及臭屁的写出了《召对录》一书。

  听到这个消息,韩林惊得下巴都差点掉在了地上。

  心中不由得苦笑道:“这崇祯……果然不按常理出牌。”

  而崇祯不按常理出牌的可不止这一件事,因为这边刚刚教授完觐见的礼仪,那边王承恩就又出现了,曰:“召韩林于明日上视朝毕后,于平台觐见。”

  可见崇祯心中的急切之意。

  “我要见皇上了……”

  虽然有着后世的思想,对于“真龙天子”、“受命于天”那一套嗤之以鼻,但身处于此情此景当中的韩林,仍然有些觉得不可思议,甚至隐隐激动。

  没想到我有一天,也能和阁老尚书们一起,议定国家大事。

  大明新的掌舵者,日后以发覆面自尽于煤山的崇祯究竟长什么样?他见我会说什么?说的不得圣意,不会把我推出午门后砍了吧。

  既来之则安之,想通关节以后的韩林,反而呼呼大睡。

  不过当韩林站在紫禁城建极殿后左门等待时,吹着冷风时他才知道昨天自己想多了。

  人家皇帝和阁老、尚书们正在暖阁当中商议国家大事,根本不可能让他这么一个把总听去,他只能等这些大人物们商议完国事以后才能觐见。

  韩林垂手肃立,眼睛不时在巍峨堂皇的紫禁城左瞟右瞟,直感叹果然不愧是皇权,这房子,可真大啊……

  微微瞧了瞧通往后宫的乾清门和皇极殿,韩林暗暗吐槽腹诽,这俩名字起的可不怎么样,有语成谶之嫌。

  约莫得有一个时辰,才有一个中官出来,站在阶上高声道:“宣,宁远前锋左营试把总韩林入暖阁觐见!”

  为了体现出诚惶诚恐的样子,韩林将头低地更低了一些,垂手小步跟着进了暖阁。

  暖阁当中热气喷吐,已经有一些人按照文东武西的列着,中间隐隐约约地坐着这一个身影,似乎都在看着他,但因为韩林低着头看得不甚清明。

  韩林按照礼部和鸿胪寺官员教授的,紧走了两步,然后行五拜三叩的大礼。

  “微臣宁远前锋左营试把总韩林,叩见陛下。”

  等了一会,才听到一个柔和的声音响起:“韩爱卿平身,起来说话。”

  韩林从地上站起身形后,忽听一声轻笑:“想不到韩爱卿如此年轻,不知是何年生人?”

  “臣万历三十八年生人。”

  崇祯听到后挑了挑眉毛,眼前的韩林竟然与他同岁。

  与此同时韩林也在稍稍垂头,用余光打量着刚刚继位不久的崇祯皇帝。

  崇祯身穿了一身常服,正安坐在一张御案后面,王承恩垂手立在他的身后,还有几个人身穿朝服左右立着,虽然他不知名姓,但也知道这里面几乎都是阁老、尚书之类的重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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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一些近侍和宦官散在四周,不过人数并不多。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长期身处于深宫当中,崇祯方面阔耳,两眉过目,皮肤白皙,看上去略有一丝文弱。

  “朕听闻韩爱卿在东夷大军围锦之际,砥砺奋进浴血死战,贼叠尸上城,死伤无算,后又缒城潜出,毙贼大头目二员,可有其事?”

  “回陛下,其时东夷西犯,奴子皇太极亲率,马步八万而窥城,赵镇、纪府亲冒矢雨,力督守城,副总兵左辅、朱梅等恭披甲胄,前后奔走,力守城池不失,锦州阖城军民三万有余,亦感念皇恩,人人死战,臣不敢独功。”

  听闻韩林不骄不躁,十分谦虚,崇祯与下面的众臣点了点头,笑道:“韩爱卿不以胜骄,恭敬柔顺实在难得,且说下去。”

  “顾仗陛下威灵,切照五月十一日,锦州四面被围,大战三次三捷,小战二十五日,非有一日不战,其时马步交攻西北两段。”

  “时臣正于北段,见奴数千精兵来攻,臣萌报国死志,挥刀大呼:‘诸君,与国杀贼何惜其身,为报皇恩当在此时’臣与麾下死护信地不堕,臣身中数箭,意已恹恹,恍惚间天降祥光,蔚为绮丽,臣志复坚,后每思之,盖皇泽天威也!”

  崇祯一边听着,一边轻轻闭上了眼睛,似乎正在感受当时的金戈铁马。

  “韩爱卿不愧为国之干城,可曾想过若当日锦州被克,爱卿当何处之?”

  “唯,死国矣!”

第185章请命

  崇祯含笑颔首,微声道:“韩爱卿忠心赤胆,勇武可嘉,然巨功未叙,实为憾事。”

  接着,崇祯点了位于首位的那个大臣。

  “元辅以为如何?”

  今日在列的共有黄立极、施凤来、李国普、张瑞图等四位阁老,以及吏部尚书周应秋、兵部尚书崔呈秀、左都御史房壮丽这些部院大臣。

  可以说是整个大明最顶尖的头头脑脑都在这里聚齐了。

  不过除李国普和房壮丽以外,其余人都是阉党,是明熹宗留下的“魏氏阁臣”。

  黄立极听到皇帝发问,赶忙出列跪在地上。

  “自东夷逼犯,连年数战,而宁锦奇捷,诚数十年未有之武功也。游击以上已获奉赏,然游击以下尚未犒劳,臣闻韩林被叙为首功,不大赏不足以示天恩,不大赐不足以张其功。”

  在熹宗朱由校驾崩以后,黄立极首先提出由朱由检继位为帝,并奉笺三次劝进,而且崇祯这个年号也是黄立极所拟。

  黄立极这个老狐狸在察言观色以后,明白皇上这是要千金买骨,因此他也顺着话头往下说。

  但他也不知道崇祯到底想给韩林许个什么官,因此就虚无缥缈地夸了一通,也没说个实在的。

  果然,崇祯似乎对黄立极这种回答有些不太满意,让面色有些发白的黄立极回列以后,再次点了韩林的名。

  “据闻韩爱卿曾被掳至奴地,且说说见闻。”

  韩林弓着腰恭谨地道:“贼酋努尔哈赤暴戾恣睢,乖张无道,屠戮生灵、腥血溢满乡屯、毒焰燃于城堡,尸骨积堆,暴于沟渠,伤天和者,莫为此甚。辽民抢地而呼天,夜哭晨嚎,莫不盼天兵复土,皇恩再临。”

  崇祯听闻后深吸了一口气,面色有些涨红:“戮我赤子,合当天诛!”

  “圣上说的是。”

  韩林点了点头说道:“老奴已遭天谴,然新立伪汗皇太极……”

  韩林说到这停顿了下来。

  “皇太极如何?”

  皇太极和崇祯先后继位,对于这个未来的对手,崇祯十分重视,因此追问道。

  “臣,不敢言。”

  “爱卿且实话实说,朕恕你无罪。”

  韩林深深吸了一口气:“老奴不得民心,不足为惧,虽然遭天诛,可微臣觉得,他死的却太早了一些。”

  崇祯听到后,不由得有些气血上涌,于是身体前倾眯着眼睛问:“你是说老奴死的有些可惜了?”

  这句话就有些诛心了。

  朝野内外,谁不盼着努尔哈赤早死,可韩林此时却说他不该死,这不是和天下对着干么?

  韩林点了点头,说道:“微臣确实是如此认为。”

  “何解?”

  “全在新伪汗皇太极。他与老奴不同,其效中国之义,狡德以收民之心,内修政而外勤讨,虽多猜忌,但余下这非能与之一合,如不慎待,假以时日必将为我皇明忧患。”

  韩林的话音刚落,就听见队列当中有人说话。

  “臣,房壮丽请奏。”

  看到房壮丽请奏,崇祯略微有些疑惑,但还是点了点说道:“房爱卿请言。”

  得到崇祯的应允以后,房壮丽指着韩林怒声道:“韩林口无遮拦,竟于御前为贼魁摇旗,不知是何居心!臣,请治其罪!”

  听到房壮丽报名,韩林就知道不好,心中不由苦笑:“这群御史真的和苍蝇一样,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嗡嗡直叫。”

  但谁让人家是都察院的左都御史,掌管着院事,韩林立马跪下去嘴中道:“臣死罪。”

  刚刚继位,面对前朝留下来的“魏氏阁臣”崇祯十分忌惮。

  而久闻当时正任着礼部侍郎房壮丽有清正之名,不依附魏忠贤,因此不顾房壮丽七十二岁的高龄,将其提拔为左都御史。

  崇祯看着须发皆白,身子已经被气的有些颤颤巍巍的房壮丽,笑着摇了摇头:“总宪勿恼,韩林之言得我应允,况乃韩林曾在奴地潜身,朕亦想知其中情形。”

  见崇祯如此,房壮丽也没什么话好说,只是躬身一揖后,回归队列,只是目光深邃地瞪着韩林。

  韩林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被都察院御史的掌院盯上可不是什么好事,韩林心中起了莫大的警觉。

  叫韩林从地上起身以后,崇祯继续向他问道:“爱卿久居辽左,不知宁锦商民百姓何貌?”

  韩林回想起从锦州入关时的凄苦情景,以及他刚刚在路边救下来的苏雪见。

  一时之间也有些气血上涌,但他已经被房壮丽盯上,不敢直言,但又不吐不快,因此还是回道:“臣,不敢言。”

  崇祯听到此话,眯了眯眼睛:“但说,恕你无罪。”

  韩林咬了咬牙:“皇明治下之辽民,与奴地无异!”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刚刚还说老奴暴戾,而接下来这句话,简直就是指着皇帝的鼻子骂,说皇明无道了。

  肃立的诸臣脸上的脸色一阵红白,房壮丽听到后更是差点没厥过去,他又颤颤巍巍地说道:“臣……”

  “不允!归列!”

  面对这个正直的老臣,崇祯这次没给他留情面,断然拒绝。

  他也被韩林所说的话气的不轻,于是冷着脸对韩林说道:“韩爱卿果是敢言之臣,朕倒要请教了,我皇明治下辽民如何与奴地陷民无异。”

  韩林梗着脖子说道:“自万历朝以来,东事渐起,辽民备受其害,赋役征发,抽垛、勾补已累其民,而贪饕素着者何其多也,冒帝之令,指称收敛,科索百端,马蹄过处,鸡犬一空。”

  “臣自锦州至宁前,自宁前至榆关(山海关),所见尽是挣命之民,百五十家之庄,今只剩七八户,四世同堂之家,现空存二三人;田地荒芜,破壁芜苔,阴房鬼火,真神人之俱惨,信焦烂之堪伤。”

  “辽民死于国难者什之三四、藏身隐匿者什之一二、降贼附庸者又去其二。辽民凄苦入关,似飞鸟归巢,望乞恩泽。却被驱之如鸡犬,视之若贼寇,以仇雠待之……臣虽为武夫,但望之也黯然垂泪……”

  说着,韩林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重重地一叩首。

  “臣,冒死请谏!”

  “望吾皇怜悯,使辽民再见天日。”

第186章请诛

  过了半晌以后,崇祯的声音才又响起:“爱卿可是据实而言?”

  他的声音里已经听到了隐隐压抑着的怒火。

  “臣,不敢欺君,句句为真,字字为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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