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手补天裂，帝王亦低眉
夜色如墨，仿佛化不开的油脂，沉甸甸地覆盖在经历了一场浩劫的安阳城上。
原本被烽火与硝烟遮蔽的残月，此刻终于怯生生地探出了头，洒下清冷辉光。
原本喊杀震天、金铁交鸣的修罗战场，在极短的时间内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乾国大军溃逃时留下的烟尘逐渐落定，只剩下风依旧在呼啸，穿过破碎的城门洞，发出呜呜的悲鸣。
整座城市，在这个瞬间屏住了呼吸。
紧接着，一声声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从那些紧闭门窗的民居缝隙中，渗了出来。那是妇孺在确认安全后的劫后余生，也是对逝去亲人的悲恸哀悼。
……
城门之下，尸横遍野。
张凡负手而立，一袭黑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纤尘不染。他看了一眼正在退去的乾国溃兵，并没有赶尽杀绝的兴趣。
对于他而言，这不过是一场闹剧，既然主角已经退场，那剩下的喽啰便不值得他再多看一眼。
“该回去了，前辈那边估计茶都快凉了。”
张凡心中暗道，正欲身形一闪，直接飞回望仙楼复命。
然而，就在他灵力运转的瞬间，眼角的余光，却扫到了城门边，一处不起眼的尸堆。
在那里，一个身穿破烂八卦道袍的老道士，正呈现出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瘫软在地。他的胸口深深凹陷，嘴角满是血沫，只有胸膛那微弱至极的起伏，证明着他还吊着最后一口气。
正是之前还在大殿上大言不惭，结果被一招秒杀，最后关头却又拼死用石子击倒马国城的国师，青蚕子。
张凡的脚步微微一顿。
看着那个半死不活的老头，脑海中浮现出对方刚才那一击的画面。
虽然是个只会装神弄鬼、贪图富贵的半吊子修士，但在大是大非面前，倒也还算有点血性，没给修仙者丢脸。
“罢了。”
张凡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无奈：
“反正前辈也没说让你死……”
“算你运气好。”
话音落下，张凡身形一晃，瞬间跨越了数十丈的距离，出现在了青蚕子的身前。
此时的青蚕子，意识已经处于弥留之际。黑暗正在吞噬他的视野，他感觉身体越来越冷，仿佛正在坠入无尽的深渊。
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魂归地府之时，一股温暖而庞大的力量，突然从他的天灵盖灌入！
“嗡——”
那是一股极其精纯的木系灵力，带着浓郁的生机与造化之力。
这股灵力霸道而温柔地，冲入他那早已破碎不堪的经脉之中，如枯木逢春，瞬间滋润了干涸的丹田。
碎裂的骨骼在噼啪作响中重组，破损的内脏在灵光的包裹下迅速愈合，就连那几乎枯竭的气血，也在这股力量的催动下重新奔腾起来！
仅仅是几个呼吸的功夫。
青蚕子猛地吸了一大口凉气，就像是溺水之人冲出了水面！
“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几口淤血，随后惊愕地发现，那原本剧痛无比的身体，此刻竟然充满了力量！甚至连他那停滞多年的练气圆满瓶颈，在这股精纯灵力的冲刷下，都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这……这是……”
青蚕子不敢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完好无损！
他猛地抬头，正好看到那个黑衣青年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平淡，并未有什么施恩后的倨傲。
青蚕子浑身一颤，哪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是仙家手段！是真正的起死回生啊！
他之前所谓的仙法，在这位面前，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多谢上仙救命之恩！！”
青蚕子顾不得地上的血污，翻身而起，随后重重地跪了下去，把头磕得震天响：
“上仙大恩大德，小道没齿难忘！小道之前有眼无珠，冒犯天颜，上仙却以德报怨……小道……小道羞愧欲死啊！！”
他是真的服了，也是真的怕了，更是真的感激涕零了。
在修仙界，能随手救治一个练气蝼蚁的高阶修士，那都是凤毛麟角。这位仙师不仅救了他，还顺手帮他洗涤了经脉，这是何等的胸襟？
然而，当他磕完三个响头，抬起头准备聆听教诲时。
眼前，早已空空如也。
只有那微凉的夜风吹过，卷起几缕尘土。
那位黑衣上仙，就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只留下青蚕子一人，跪在城门口，对着那空荡荡的街道，久久不敢起身。
……
与此同时。
宁国王宫，勤政殿。
这座承载着宁国最高权力的大殿，此刻像是一座即将沉没的孤岛。
殿内的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数百盏儿臂粗的鲸油长明灯，将大殿照得如同白昼，却照不亮众人心中那浓重的绝望。
“咔嚓……咔嚓……”
那是盔甲摩擦的声音，也是宁文志握剑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的骨节声响。
他站在大殿中央，身后是同样手持兵刃、面色决绝的文武百官。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他们在等。
等待那扇门被撞开的瞬间，等待那乾国虎狼冲进来的那一刻。
那是他们生命的终点，也是这个八百年王朝的终点。
殿外，原本震天的喊杀声，不知从何时起，竟然慢慢地弱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不安的死寂。
“怎么回事？声音怎么停了？”
老宰相颤巍巍地，握着一把不知从哪儿找来的生锈铁剑，疑惑地问道。
“难道……难道是贼军正在整顿兵马，准备发起最后的冲锋？”
一名武将脸色惨白，绝望地猜测道。
宁文志没有说话，只是握剑的手更紧了。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每一秒的等待都是一种凌迟般的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