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文坊市
马车从玄元山下来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山道两侧的树林,在夜色中黑黢黢地连成一片。
齐修那孩子还站在山门口挥手,渐渐缩成雾色里一个极小的灰点,最后连灰点也看不见了。
张凡抖了抖缰绳,追风驹迈开步子,拉着马车重新驶上官道。
西边的夜空中铺满了星子,密密麻麻地从头顶一直洒到天边。
官道两侧的灌木丛里,星星点点的萤火虫正从草叶间升起来,起初是三两只,后来越来越多,成百上千地浮在夜风里。
追风驹的蹄子从一片萤火中穿过去,那些光点便贴着车篷缓缓上升,亮一阵,又暗下去,再亮起来。
张凡靠在车辕上,仰头看了看天,又扭头看了眼身后被萤火点缀的林子,嘴里哼了几声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小调。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学会这支小调的,也许是东域,也许是大汉,也许是某家客栈里,一个喝醉的老头唱给他的。
林北玄没有出声,车厢里只传来极轻的翻书声,那本从望东城旧书摊上买来的游记已经翻了大半。
天快亮的时候,马车终于穿出了那片无边无际的密林。
官道在眼前重新开阔起来,两侧的景致从密林变成了大片的草地,草尖上还挂着昨夜的露水。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
马车昼夜不停地行驶在官道上,像一只在大海上漂泊的小舟。
沿途的风景换了又换,草地变成了麦田,麦田变成了丘陵,丘陵上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风一吹,整片山坡都在晃动。
途经的城镇有大有小,有繁华的州府,也有冷清的边陲小镇。
林北玄和张凡依旧保持着老习惯。
每到一个稍大些的城镇,便停下来住上两三天,吃点当地的东西,看看当地的景致,然后继续上路。
就这么走了一年,越往西走,路上遇到的修士越多,凡人的比例则越来越少。
官道两旁,开始出现一些挂着各色旗帜的临时营地,那是来中庭域做生意的散修商队。
偶尔头顶会掠过几道遁光,速度快得像划破天空的流星。
这一天午后,马车驶出了最后一片起伏的丘陵,前方的视野骤然开阔起来。
一片大湖横亘在官道尽头,湖水碧蓝,湖面宽得几乎望不到对岸,只有天边那一线极淡的山影。
湖岸上立着一块青灰色的古碑,碑面被湖水的水汽常年浸润,爬满了湿滑的苔藓,碑上刻着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罗文湖。
湖心方向,一座巨大的岛屿浮在碧蓝的水面上。
说它是岛,倒不如说是一片从湖中升起的陆地。
远远望去,岛上亭台楼阁层层叠叠,白墙青瓦从水边一直铺到岛心最高处。
几座高塔从建筑群中拔地而起,塔顶隐约有灵光流转。
岛屿四周的水面上浮着一层白色雾气,雾气被湖风推着缓缓流动,将整座岛衬得如同一座浮在云海里的仙城。
湖面上的灵舟往来穿梭,船尾拖出一道道细长的白色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