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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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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政使司的差役,还有陈瑛自己的仆从。”

他忽然顿住。

“还有一个人。”

“谁?”

“一个郎中。”

李真眸光一凝。

“郎中?”

“是。老夫进门前,正遇上那郎中出来。陈瑛的仆从说,是请来给陈大人看病的。”

“那郎中什么模样?”

何真仔细回想。

“四十来岁,中等身材,面容寻常。老夫只瞥了一眼,没太在意。只记得他背着一个药箱,箱角包着铜皮,像是用了很多年。”

李真沉默。

铜皮包角的药箱——寻常郎中舍不得用这种箱。这种箱,往往是豪门大户家养的医者才用得起。

“何布政,”李真道,“下官斗胆再问一句——陈瑛死后,那郎中可曾再去过?”

何真摇头。

“这老夫就不知道了。陈瑛死后,福建布政使司忙着料理后事,谁还有心思去查一个郎中?”

李真点头。

他没有再问。

有些事,问到这里就够了。

何真离去后,李真独坐许久。

窗外长街喧闹,货郎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妇人讨价还价的声音混成一片。

他望着那片人间烟火,脑海中却在想着另一个画面——

陈瑛躺在病榻上,脸色灰败,气若游丝。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他知道门外有人听着。

他不敢对何真明说,只能借一句“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把话递出去。

留一线——留什么线?

日后好相见——跟谁相见?

李真忽然想起朱棣那夜说的话。

“周文英临死前留了一句话。锦衣卫压着,没往外传。”

周文英留话,陈瑛也留话。

胡惟庸杀人灭口,却灭不掉临死之人嘴里最后那句话。

那些人或许不敢明说,但他们总有办法,把话递出去。

递给何真,递给狱卒,递给任何可能听见的人。

他们赌的是——万一有人听懂了呢?

李真站起身。

他忽然很想见一见陈瑛。

可惜,见不到了。

戌时,东宫密室。

李真将何真的话一五一十禀告朱标。

朱标听完,久久不语。

“铜皮包角的药箱。”他终于开口,“寻常郎中,用不起这种箱。”

李真点头。

“臣在想,那郎中是谁的人。”

“胡惟庸的人。”朱标道,“必定是。”

“可他为什么要亲自去?派个人去下毒就是,何必亲自动手?”

朱标沉默。

这是个好问题。

胡惟庸杀人,从来都是借刀。周文英是借锦衣卫的刀,周家满门是借“山匪”的刀。陈瑛之死,他完全可以再借一次。

可这次,他派的是自己的人。

为什么?

“只有一个解释。”李真道。

“讲。”

“那郎中,不只是郎中。”

朱标眸光一凝。

“他是——”

“他是胡惟庸的私器。”李真道,“专门替胡惟庸办那些不能借人之手的事。”

朱标霍然起身。

若李真猜对了,那这个郎中手里,就不止陈瑛一条人命。

周文英是怎么死在诏狱的——“自缢身亡”。

可周文英活着的时候,能留话给锦衣卫。他若真是自缢,哪来的力气留话?

除非,他不是自缢。

除非,有人让他“自缢”。

朱标在殿中来回踱步。

“若能找到这个郎中——”

“便能拿到胡惟庸杀人的铁证。”李真接道。

朱标停步,看向李真。

“你有把握找到他?”

李真没有答。

他有没有把握?

没有。

应天府城内外,郎中何止千人。找一个四十来岁、中等身材、面容寻常、背着铜皮包角药箱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可他没有说“没有”。

因为还有一条线索。

铜皮包角的药箱。

这种箱,不是寻常木匠能做的。得找专门做医箱的匠人,用上好的木材,包上铜皮,才能经得起常年背携。

应天府做这种箱的匠人,不会太多。

“殿下,”李真道,“臣请调锦衣卫。”

朱标一怔。

“锦衣卫?”

“是。臣要查应天府所有做医箱的匠人,查近三个月内,可有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的人去定制或修补过铜皮包角的药箱。”

朱标沉吟。

锦衣卫不是他能调动的。那是父皇的亲军,只听父皇一人之命。

可他没有拒绝。

“吾去请旨。”

四月二十八日,辰时。

武英殿东暖阁。

朱标跪在御案前,一字一句将李真的推测禀明。

朱元璋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跪在下首的长子。

二十六岁的太子,脊背挺直,目光平静。

“你知道锦衣卫是什么?”他问。

“儿臣知道。”

“知道还来请?”

朱标叩首。

“儿臣知道锦衣卫是父皇的亲军,非儿臣所能调动。儿臣更知道,儿臣请旨动用锦衣卫,是逾矩。”

他顿了顿。

“可儿臣更知道,若因循守旧、事事循规蹈矩,那个郎中可能永远找不到。找不到他,陈瑛的死就永远定不了案。定不了案,胡惟庸就永远有恃无恐。”

朱元璋看着他。

“你不怕朕疑你?”

朱标抬头,直视父亲。

“儿臣怕。但儿臣更怕——儿臣活到今日,竟一事无成。”

殿中寂静。

阳光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父子之间。

朱元璋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轻到朱标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标儿。”

“儿臣在。”

“你长大了。”

这是朱元璋第二次说这句话。

上一次说,是在东宫后苑的田埂上。

这一次说,是在武英殿的御案前。

朱标垂眸。

“儿臣不敢。”

“不敢,也长了。”朱元璋起身,走到他面前,“起来。”

朱标起身。

朱元璋看着他。

“你要用锦衣卫,朕准了。”

朱标一怔。

“但朕有一个条件。”

“请父皇示下。”

“那个郎中,找到之后,不许动他。”

朱标愣住。

不许动?

找到了证据,却不许动?

“父皇——”

“朕还没说完。”朱元璋抬手止住他,“不许动他,是因为朕要看看——他背后那个人,到底还藏着多少人。”

他看着朱标。

“标儿,你知道胡惟庸为什么能活到今天?”

朱标没有答。

他知道,但他不想说。

“因为朕在等。”朱元璋道,“等他露出尾巴,等他把所有人马都亮出来,等他自己把自己逼上绝路。”

他顿了顿。

“你今日来找朕要锦衣卫,是对的。但你得记住——杀人,不是目的。把该杀的人一网打尽,才是目的。”

朱标沉默良久。

“儿臣明白了。”

四月二十九日,入夜。

锦衣卫北镇抚司。

毛骧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名单。

名单上是应天府所有做医箱的匠人——一共三十七家。其中六家,能做铜皮包角的药箱。

近三个月内,这六家匠铺,共有十二人来定制或修补过铜皮包角的药箱。毛骧的人已经查清了其中十一个人的底细——都是寻常郎中,有家有业,来历清白。

只剩一个。

这人是三月十七来的,修补旧箱,铜皮松脱,重新铆固。铺中伙计记得,这人四十来岁,中等身材,面容寻常,说话带着一丝北直隶口音。

他留下的姓名叫“张福”。

铺中伙计留了个心眼,记下了他的住址——应天府城南,柳树巷,某某号。

毛骧派人去查。

那住址,是空的。

一间废弃多年的老屋,门板都塌了一半,根本没人住。

毛骧看着那份记录,笑了。

笑得很冷。

“张福。”他喃喃道,“好一个张福。”

他搁下笔,起身走向门外。

夜色中,北镇抚司的灯火如鬼火般明灭。

四月三十日,卯时。

李真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惊醒。

他披衣起身,开门,门外站着怀恩。

怀恩的脸色,是他从未见过的凝重。

“李师傅,”怀恩低声道,“锦衣卫毛指挥使遣人来报——那个郎中,找到了。”

李真心头一震。

“在哪?”

怀恩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片刻,才开口。

“昨夜,城南柳树巷,一间废弃的老屋。”

他顿了顿。

“找到的时候,人已经死了。”

李真霍然抬眼。

“死了?”

“死了。”怀恩的声音很轻,“一刀封喉,手法干净利落。锦衣卫推断,死的时间,就在他们查到那间老屋的半个时辰之前。”

李真站在原地,久久无言。

又迟一步。

又让胡惟庸抢先了一步。

怀恩看着他,欲言又止。

“还有一件事。”

“说。”

“那郎中死的地方,墙上被人用血写了一行字。”

李真抬头。

怀恩的声音更轻了。

“写的是——‘李真不死,此即前车’。”

东宫密室,晨光未透。

李真坐在案前,案上摊着一纸文书——那是锦衣卫送来的现场记录。

“李真不死,此即前车。”

八个字,用血写成的八个字。

李真看了很久。

他没有愤怒,没有恐惧。

他只是看着那八个字,一遍又一遍。

然后他提笔,在旁边批了一行小字:

“前车已覆,后车当戒。多谢提醒。”

搁笔。

窗外,红薯苗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四月最后一天的日光,落在苗圃里,落在绿叶上,落在那片翻涌如潮的碧浪上。

李真推开窗,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了陈瑛,想起了周文英,想起了周家满门三十七口。

想起了那个死在废弃老屋里的无名郎中——他或许也是别人的父亲、别人的丈夫、别人的儿子。

胡惟庸杀的人,已经太多了。

可胡惟庸还会继续杀。

杀到没有人敢挡他的路,杀到所有人都跪下称臣。

李真望着那片红薯苗,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话。

“那就试试。”

“看看是你杀得快,还是我种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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