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夏深
第32章 夏深
洪武十六年七月十五,中元节。
东宫后苑的薯地里,藤蔓已经爬满了竹架,绿得发黑。郑和站在地头,手里捧着一片叶子翻来覆去地看。叶背上有几个小虫眼,他用指甲轻轻刮掉虫卵,又仔细检查了旁边的几株。
李真从文华殿出来,沿着廊庑往后苑走。
路过东宫属官的值房时,他放慢了脚步。门窗都开着,里头的人各司其职——有人伏案抄写,有人核对文书,有人低声议论着什么。一切如常。
可“如常”二字,如今听起来却有些刺耳。
那个人说,泄密者就在太子身边。
李真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后苑的地头,郑和还在那儿蹲着。
“李师傅。”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您看,这几株有虫眼,要不要用药?”
李真走过去,仔细看了看。
“不严重。用草木灰撒一圈就行。”
郑和点头,转身要去取灰,被李真叫住。
“郑和。”
“奴婢在。”
李真看着他。
这孩子跟了自己一年半,从守苗到管苗,从认字到记账,一步一步走过来。他的底细,李真是知道的——云南人,八岁入宫,背景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可那个人说,泄密者就在身边。
李真沉默片刻。
“没事了。去吧。”
郑和愣了一下,也没多问,跑去取灰了。
李真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不是他。一定不是。
可万一呢?
他猛地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
文华殿西配殿,朱标正在见毛骧。
锦衣卫那边有了新消息。
“殿下,臣查了那个在醉仙楼见郁新的人。”毛骧跪在下首,“此人很谨慎,进出都挑了人多的地方,几次换衣易容。但臣的人从茶楼伙计嘴里问出一点——他说话带着一点北直隶口音。”
朱标眉头微皱。
“北直隶?”
“是。不是应天本地人,也不是南边口音。北直隶那边,保定府、真定府一带,都是这种腔调。”
朱标沉默。
真定府——又是真定府。
“还查到什么?”
毛骧道:“此人约见郁新那日,穿的是寻常青布直裰,料子是松江产的,应天城里随处可买。鞋是新的,底子还没磨平。说明他不常走路,出门坐车。”
朱标抬眼。
“坐车?”
“是。而且不是一般的马车,是那种带棚的骡车,城里专门出租的。臣查了城南几家车行,有一家记得,那日确实有人租了一辆,租车的付的是现钱,没说去哪儿。”
朱标沉吟。
坐车、换衣、北直隶口音——这个人做事极小心,可还是留下了痕迹。
“继续查。查那家车行,查那几日租车的人长什么样。”
毛骧领命。
毛骧退下后,李真进来。
朱标把方才的话说了一遍。
李真听完,沉默片刻。
“殿下,北直隶口音——真定府那边的人。”
朱标点头。
“程先生是真定府的,王勉也是真定府的。现在这个人,也带着那边口音。那条线,一直没断。”
李真道:“程先生死后,有人接了他的手。这个人,应该就是程先生的旧人,一直在暗处替胡惟庸办事。”
他看着朱标。
“殿下,臣在想一件事。那个人对郁新说,‘就在太子身边’。这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朱标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蝉声如潮,一声比一声高。
“我想了一夜。”他道,“若是假的,他想让咱们疑神疑鬼,自乱阵脚。若是真的……”
他没有说下去。
李真接道:“若是真的,那东宫里,确实有人替他递消息。”
朱标转过身。
“你觉得是谁?”
李真摇头。
“臣不知道。但臣知道,从现在起,所有能接触到北巡行程的人,都得过一遍。”
他顿了顿。
“包括臣自己。”
朱标看着他。
“你?”
李真道:“殿下,臣也是能接触到的人。那个人若想挑拨,第一个就会把水搅浑。臣不能例外。”
朱标沉默良久。
“好。那就一起过。”
七月十八,朱标以东宫名义,召集所有属官议事。
说是议事,其实是挨个问话。问的不是别的,就是这些日子有没有见过生人、收过什么东西、去过什么地方。
问话从上午持续到傍晚,三十多个人,一个一个过。
轮到郑和时,这孩子有些紧张。
“奴婢……奴婢一直在地里,没出过后苑。见过的人就是李师傅、怀恩公公,还有送菜的伙计。”
朱标看着他。
“送菜的伙计?哪个送菜的?”
郑和道:“就是每天往后苑送菜的,姓张,四十来岁,瘦瘦的。他每天辰时来,把菜放在门口就走,从不进来。”
朱标看向怀恩。
怀恩上前道:“回殿下,确有此人。他是东宫指定的菜贩,已经送了一年多。奴婢查过他的底细,是应天本地人,祖辈都在城里卖菜,没有可疑。”
朱标点头,让郑和退下。
问完最后一个,天色已经黑透。
李真陪着朱标回到文华殿,两人对坐无言。
“三十三个人,没有一个有问题。”朱标道,“要么真的干净,要么藏得太深。”
李真道:“殿下,那个人若真是东宫里的人,一定藏得很好。咱们这样问,问不出来。”
朱标看着他。
“那怎么办?”
李真想了想。
“换个法子。”
七月二十,朱标下令:东宫所有属官,即日起不得随意出宫。有公事需外出的,必须登记去处、事由、往返时间,回来还要核对。
这道令一下,东宫里人心浮动。可没有人敢说什么。
李真自己也登记了。他要去暖棚看薯,每日进出,一五一十写清楚。
七日后,毛骧送来一份名单:这几日出宫的人,共有十一个。其中六个是例行公事,三个是替太子跑腿,两个是告假回家探亲。
那两个告假的,一个父亲病重,一个妻子生产。锦衣卫去查了,都是真的。
李真看着那份名单,眉头紧锁。
难道猜错了?那个人根本不在东宫?
他正想着,怀恩进来禀报。
“李师傅,郁侍郎来了,说有急事。”
郁新这次来,脸色比上次还白。
“殿下,李少詹事,那个人又找我了。”
朱标霍然起身。
“什么时候?”
“今日午时。我下值回家,刚进巷子,一个小孩子跑过来,往我手里塞了一张纸条。我问他是谁给的,他说是个叔叔,给了他一文钱让他送。”
郁新从袖中取出纸条。
李真接过,展开。
“告诉太子,泄密的人,不是东宫的。是宫里头的。”
宫里头?
朱标看着那行字,脸色微变。
宫里头——那就不只是东宫了。那是父皇身边的人,是后宫的人,是那些太监宫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