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宴惊变,恶奴逼租
日头偏西,骄阳的余温,烤炙着云山村铺满鞭炮碎屑的土路。
随着一阵高亢激昂的唢呐声,披红挂彩的迎亲队伍,终于在全村人期盼的目光中,缓缓驶入了村尾。
“新娘子来咯!!”
“放炮!快放炮!!”
“噼里啪啦,轰隆隆!!”
比早晨出发时更加猛烈、更加密集的鞭炮声,在陶家破旧的篱笆院门外炸响!浓浓的硝烟味混合着喜悦的气息,瞬间弥漫了整个村庄。
青蓬马车稳稳地停在了院门口。
林北玄与张凡率先跳下车辕,站到了一旁,将最中心的位置让给了今天真正的主角。
陶孟翻身下马,原本白净的书生脸上,此刻涨得通红,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也不知是热的还是紧张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周围乡亲们善意的起哄和口哨声中,大步走到马车前,掀开了那层大红色的车帘。
一只白皙娇嫩、微微颤抖的小手,从车厢内伸了出来。
陶孟小心翼翼地握住那只手,如同握着一件绝世珍宝,将头盖红盖头的新娘子,稳稳地牵下了马车。
“哦哟!新娘子下车咯!”
“这身段,真水灵啊!老陶家可是积了大德了!”
村民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院门口,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踮着脚尖,想要一睹新娘子的风采。
虽然隔着盖头什么都看不见,但凑热闹的兴奋劲儿却是丝毫未减。
院子里,陶生的那些堂哥堂弟们,也就是这云山村陶姓的本家人们,此刻也是忙得脚不沾地。
他们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将那些从杏花村远道而来、负责送亲的女方客人,一位位恭敬地迎进院子,安排在最好的席位上落座。
端茶倒水,递烟递瓜子,生怕有半点怠慢,丢了陶家的脸面。
“新郎新娘,入堂!!”
充当司仪的村里老童生,扯着破锣嗓子高声唱喏。
陶孟牵着一条红绸,红绸的另一端握在新娘手中。
两人在喜娘的搀扶下,跨过燃烧着炭火的火盆,寓意着以后的日子红红火火,一步步走进了那间被布置得焕然一新、贴满大红喜字的堂屋。
堂屋正中,陶生和陶母穿着崭新的衣裳,端坐在高堂之位。两人看着这对缓缓走来的新人,激动得浑身发抖,眼眶里满是喜悦的泪花。
对于这对苦了大半辈子的老实农民来说,能亲眼看到儿子成家立业,这辈子就算是死也瞑目了。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随着一系列繁琐而庄重的传统礼仪行云流水般地完成,整个婚礼的气氛达到了第一个高潮!
掌声、叫好声、祝福声交织在一起。
陶孟牵着新娘,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那间铺着崭新红绸被褥的新房。
按照规矩,新娘子要独自坐在床沿上坐福,直到晚宴结束,新郎官回房挑开盖头,这婚礼才算真正完成。
而陶孟,作为新郎官,自然是不能在新房里躲清闲的。
他很快便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酒壶和酒盅,开始在院子里挨桌给客人们敬酒。
“张叔,这杯我敬您!多谢您今天来帮忙杀猪!”
“李大爷,您随意,我干了!”
“舅舅,各位长辈,招待不周,大家吃好喝好啊!”
陶孟虽然是个读书人,但在这大喜的日子里,也是放下了文人的矜持,端着酒杯穿梭在席间,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
几杯烈酒下肚,清秀的脸庞变得更加红润,说话的声音也大了起来。
院子里的气氛,在这一刻,热烈、祥和、温馨到了极点。
不论是本村的村民,还是女方的送亲客,大家吃着大块的红烧肉,喝着醇厚的喜酒,互相交流着农事和八卦,欢声笑语不断。
林北玄和张凡坐在主桌上,一边品尝着农家菜,一边静静地看着这幅凡俗世间的欢乐画卷。
“这才是生活啊。”
林北玄夹起一块油光发亮的扣肉,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没有修仙界的勾心斗角,没有为了资源的生死搏杀。有的,只是最简单的满足和最纯粹的喜悦。
不过。
老天爷似乎总是看不得穷人太过开心。
这世间的美好,往往就像是脆弱的琉璃,只需要一块丑陋的石头,就能将其砸得粉碎。
就在这满院欢笑、喜气冲天之际。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院门口传来!
本就单薄的篱笆木门,竟然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地踹飞了半扇!
断裂的木板直接砸在了一桌客人的面前,将桌上的几盘菜砸得稀巴烂,汤汁四溅!
“啊!!”
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那桌的几个妇人和孩子发出惊恐的尖叫,纷纷离开座位躲避。
原本喧闹的院子,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谈笑声、咀嚼声戛然而止。
数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院门口。
只见残破的院门外,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人。
一群身穿灰色短打、手持水火棍、满脸凶神恶煞的家丁,将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而在这群恶奴的前方,站着一个留着八字胡的男子。
他穿着一身绸缎长衫,手里转着两颗核桃,那双倒三角眼里透着一股子阴狠与跋扈。
来人,正是几天前才来逼过债的王家家丁——王福!
“哟?挺热闹啊?”
王福皮笑肉不笑地扫视了一圈院子里的盛况。
看着搭起的喜棚,看着桌上丰盛的酒肉,再看看穿着新衣服的陶家人,他那张丑陋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极度不平衡的嫉妒与冷笑。
他迈着八字步,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院子,径直走向了摆着红烛和香炉的堂屋供桌前。
“开心了吧?”
王福阴阳怪气地拉长了声音,目光死死地盯着站在不远处、已经脸色煞白的陶生和陶孟父子俩:
“鞭炮放得这么响?这大半个村子都听见你们陶家在办喜事了!”
“这又是杀猪又是喝酒的,还搭了这么大的棚子,排场不小嘛!”
“怎么着?是嫌我们王老爷年纪大了,中午睡觉需要听点响声助眠,所以特意放鞭炮来吵他老人家吗?啊?!”
这番话,纯粹是欲加之罪,没事找事。
但在这云山村,王家的管家说你吵了老爷休息,那你就是犯了天条!
陶生原本还沉浸在儿子大婚的喜悦中,此刻一看到王福这张活阎王的脸,那股刻在骨子里的恐惧瞬间涌了上来。
他双腿一软,手中的酒碗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原本红润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冷汗顺着额头就流了下来。
“王……王管家……”
陶生颤抖着声音,佝偻着腰,像是一只受惊的鹌鹑一样迎了上去,语气卑微到了极点:
“您……您误会了!小人哪里敢惊扰王老爷休息啊……”
“今天是小犬……孟儿的大喜日子。乡下人不懂规矩,放了几个炮仗,若是吵到了老爷,小人……小人这就去给老爷磕头赔罪!”
“磕头赔罪?你那破头值几个钱?”
王福毫不留情地打断了陶生的话,他将手中的核桃在供桌上重重一拍,直接进入了今天的主题。
他指着陶生的鼻子,恶狠狠地吼道:
“少在老子面前来这套虚的!”
“老子今天来,不是来听你放屁的!”
“几天前老子怎么跟你说的?!那提高两成的租子,准备好了没有?!”
“要是准备好了,就赶紧给老子拿出来!一粒粮食、一个铜板都不能少!”
“要是没准备好……”
王福冷笑一声,目光在院子里的那些嫁妆和聘礼上贪婪地扫过:
“那今天这喜酒,你们怕是喝不成了!”
“你们家这新娘子,还有这些个绸缎、猪肉,老子就都当利息给拉走了!!”
此言一出,整个院子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今天就来收租?!”
“太过分了!哪有在人家大喜日子上门逼债的?这简直是不给人家留活路啊!”
“是啊,这也太欺负人了!就算是地主,也不能这么不讲理吧?”
那些来帮忙的陶姓乡亲,一个个气愤填膺,窃窃私语。
农村人最讲究的就是红白喜事,在别人结婚当天上门讨债,这在乡下是极其忌讳的,是结死仇的行为!王福这举动,简直就是丧心病狂,丧尽天良!
甚至连来吃酒的王姓村民,此刻也是面露不忍,觉得王福做得实在是有些过了。
大家乡里乡亲的,低头不见抬头见,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嘛。逼得太急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人群中,一个身材魁梧,平时在王家也是个小工头,自以为和王福有些交情的王姓汉子,终于忍不住站了出来。
他端着一杯酒,陪着笑脸走到王福面前,试图打个圆场:
“哎哟,王管家!您消消气,消消气!”
“陶老哥欠租子是不对,但这今天毕竟是孩子大喜的日子。这大红灯笼还挂着呢,客人也都在……”
“您看这样行不行?您就当给我个面子,也给乡亲们一个面子。”
“您今天先回去,等人家把这酒席办完了,明天,明天一早,陶老哥把这租子给您送过去!您看成不?”
这汉子自以为说话得体,既给了王福台阶下,又帮了陶家一把。
然而。
他完全低估了王福这种狐假虎威的狗奴才,在面对比自己地位低的人时,那种近乎病态的傲慢与狂妄!
“给你个面子?”
王福冷冷地看着那个汉子,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讥笑。
下一秒。
他毫无征兆地猛地抬起手!
“啪!!!”
一个响亮到了极点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了那个汉子的脸上!